凌晨一点,我想用物理学安慰一位失恋的姑娘但失败了

大多数普通人,卑微如尘土,无数重复的日子里,只有在坠入爱情的短短几个月里,才觉得人间值得,才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文|李北辰

某夜,凌晨1点,24小时不打烊的咖啡店,一个新认识的姑娘刚失恋,她约我在这里见面,想问问我“如何缓解失恋”的科学意见。

“咱们都是成年人,今晚话题尺度可以大一点。”

我说“好”,然后喝了一大口已经凉了的热拿铁,面对这位我其实完全不相熟的人,开始高谈阔论,侃侃而谈。


星骸

首先,既然你要大尺度,那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宇宙尺度更大的了,你听着哈,可以拿笔记一下:

每一个你喜欢的人,喜欢你的人;

每一个你离不开的人,离开你的人;

每一个享受暧昧的人,倾诉失恋的人;

每一个创造历史的圣人与罪人,每一个只负责繁衍种族的卑微的人;

每一个曾在这颗星球上存在过的1080亿个人……

都是一堆表现为布朗运动的原子,具体数量是7000亿亿亿个,它们遵循命运的安排,莫名其妙地凑在一起,构成“你”,和“你喜欢的人”,并让你们鬼使神差地在一起,然后分离。

而这些组成你们身体的原子,无一例外,都来自早期宇宙某颗已经死去的恒星。

具体过程是这样:

很久很久以前,某种因缘际会,让宇宙中古老的第一代恒星发生爆炸,它们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并上演了整个宇宙里最绚丽的葬礼。

它们生成的原子碎片洒向四周,一部分物质变成旋转的星团,当密度和温度足够时,新的恒星就此诞生。

其中一颗,就是再过几个小时,即将升起的,太阳。

另一部分碎石和铁原子等物质,会在引力作用下凝聚成固态行星的星核;氧气,氮气,二氧化碳,水蒸气等气体,会在引力作用下包裹在星核之外,形成最原始的大气层。

亿万年后,星核表面冷却变硬,形成地壳;大气中的水蒸气冷却后降落,形成海洋。

喏,地球出现了。

然后大约45-50亿年后的今天,我和你,两个陌生人,正坐在这颗星球的某个角落,喝咖啡。

总之你要记住,组成每个人身体的每个原子,都来自某颗逝去的恒星。

可惜北京今天天气不好,看不到星星,否则,当你仰望星河,其实是在凝视未死的同伴。

“ 你看到这些星尘了吗?你就源自于它”

你和你喜欢的人,都是散落的星骸。组成你身体的原子,和组成他的原子,可能来自同一颗恒星,也可能来自不同的恒星。

有人称之为“宇宙级的浪漫”。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这其实是“宇宙级的渺小”——在丝毫没有比喻的意义上,我,你,你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每个活着和死去的人,都只不过是悬浮在宇宙中的尘埃。

面对这种渺小,你的失恋简直微不足道,建议还是看开点。


死亡

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困意渐淡,继续夸夸其谈。

其次,你还得知道:你和你爱的人,我和我爱的人,都只不过是原子循环的短暂聚合体。

你不妨学点佛法,我学过一整年,特别治愈。四圣谛里说,“诸法无我”,世界上并没有一个稳定的“我”存在。

所谓“我”,不过是五蕴根据各自所受业力的推动,在每个人身上刹那间的聚散离合。每时每刻,都会有很多元素从你身上分离,变成风中尘埃,也会有风中尘埃进入你的身体。

万物就是这么忽生忽灭,忽聚忽散。

你身体里的原子,时刻都在与外部环境进行交换,更新速度快到每年会替换98%左右。从你出生起,原子就不断进入你的身体,然后又迅速返回到这颗星球。

所以从你身上的原子角度,“死亡”才是常态,我前面说了,它们本来就是莫名其妙地凑在一起,成为你。

因此死亡并不可怕。

对了,你见过死亡的瞬间吗?

我见过,几乎就在死亡的一瞬间,皮肤表面毛细血管里的血液就会枯竭,这让尸体带有一种幽灵般的苍白,就算你没见过尸体,也能一眼认出死亡。

过去人们普遍选择土葬,在密封棺材里,一具尸体完全腐烂,需要用掉5-40年。

当然,你和你爱的人,我和我爱的人,将来死了,大概率是火化,咱们的骨灰重量应该差不多,大约有两公斤,但殡仪馆不会把它们都给到家属,只会象征性地给一些,方便放入骨灰盒。

好消息是,死亡仅仅代表原子离开你的身体,它们并不会消失,相反,可能还要完成远比承受“失恋”更重要的使命。


万物

1955年4月18日,爱因斯坦死了,遗体被火化。

他身体中气化的残余物化作一缕青烟,很快随风飘散到北大西洋上空。用不了多久,北半球上空每平方公里都会漂浮着大约380亿亿个曾经属于爱因斯坦的原子,它们将逐渐进入自然界的原子循环。

也许,就在此刻,你的身体里,就拥有曾经属于爱因斯坦的原子。

事实上,组成你身体的原子,没有一个是“新的”,它们都曾在某个古人的身体里出现过。

不止于此,你刚才点了杯气泡水,现在请把它喝掉。

喝完了是吧?

你知道吗,你这杯水里包含的水分子个数,比地球上所有水分能装满的“杯数”还要多1000多倍。这意味着,你喝的每一杯水里,都必然有很多分子是地球上其他人“喝过”的,也许它们曾经在亚里士多德,牛顿,哥白尼,伽利略的肾脏里经过。

现在再请你深吸一口气。

同理,你吸入的这口空气中的分子个数,比地球上所有空气的“口数”要大得多。这意味着,你可能刚刚吸入了曾经被莎士比亚,巴赫,康德,休谟呼出的气体分子。

更进一步,在你一天的呼吸里,你很可能会吸入至少一个所有曾在这世上走过一遭的人,都呼吸过的氧分子。

而从此时直至太阳熄灭,所有曾在或将在这世上走一遭的人,也会时不时地吸入一丢丢你的气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在原子层面,你和你爱的人,我和我爱的人,将永垂不朽。而且永远,永远,藕断丝连。

再往下推演,总有一天,宇宙将重新成为一个“点”——你和你爱的人,我和我爱的人,将会在那里重逢。

所以还是那句话,失恋不可怕,建议看开点。

物理学家Lawrence·Krauss有首我不喜欢但也许能安慰到你的诗:

其实分别也没有那么可怕

65万个小时后

当我们氧化成风

就能变成同一杯啤酒上两朵相邻的泡沫

就能变成同一盏路灯下两粒依偎的尘埃

宇宙中的原子并不会湮灭,而我们,也终究会在一起


爱情

我就这么滔滔不绝,说了4个小时。

凌晨5点,晨光熹微,满脸倦容的咖啡店服务员,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将吧台上的日历又翻了一页。

但因彻夜未眠,我和那位失恋的姑娘却仿佛还停留在昨夜。

我也打了个哈欠,继续跟她说:这个世界不是因为你而存在的,都说孩子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啥鸡毛蒜皮都当天大的事,饿了就闹,摔了就叫,全世界都欠他的。

但大人又何尝不是这样?你看看你,失个恋就受不了,就不睡觉。

最后,到了总结陈词的时候,我跟她说:总之,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恒,一切皆虚空,一切也将不朽。

她听完后,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我们一起向咖啡店门外走去。

此时,不知是熬夜所致,还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眼睛突然有点红,然后在临别时跟我说:今天谢谢你,我想我大概可以get到你的意思,但我就是忘不掉他。

然后我们就此分别。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她刚才说的话,以及那双红了的眼。

突然,我意识到,相比起我略带卖弄的侃侃而谈,她的这句话,显然要更真诚一些。

一股巨大的悔意,在清晨扑面而来。

回家后,我给她发了条信息——

在物理意义上,我们都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星尘;但在现实生活里,我们又何尝不是卑微如尘土,无数重复的日子里,只有在坠入爱情的短短几个月里,才觉得人间值得,才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所以,忘了我刚才说的那些故作高深的话吧,爱情多美啊,去把他追回来,或者,去追寻新的爱情。

因为就像下面这首诗说的那样:对某个人来说,你,就是宇宙中心。

作者:李北辰,独立撰稿人,关心技术,观念,与诗意。同名微信公众号:李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