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下降,开始爹味催婚了

溢出屏幕的爹味

2014年6月18日,东京都议会现场。

归属于当时还存在着的“大家党”的女性议员盐村文夏,就东京市内女性群体中呈现的未婚与晚婚化问题进行议案的陈述。

正在盐村文夏发表到“东京虽然是大都市,但市民间关系相对疏远,很多女性市民不得不为生育和子女抚养问题而独自担忧”的时候,会场内不知从哪个方向出现了呛声:

“你这女人,是不是该早点结婚才对啊?”

会场开始骚动。盐村文夏希望通过继续发言来表示自己并没有受到影响,但来自其他议员的揶揄反增不减:

“你自己去生不就行了?”

“加油吧!到时动摇了可不行啊!”

自此之后,诸如“您先努力努力,我们接下来就赶上去”这样的发言,像连珠炮一样在场内此起彼伏。呛声的音量盖过麦克,会场内开始充满看笑话的笑声,只有台上的盐村文夏还在坚持完成自己的发言。

事后,被冒犯的盐村在推特上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我对不考虑后果、脱口而出的呛声只能以泪相对。假如只是对政策的呛声我还能够接受,但如果是对有着众多困扰的女性说出这样的话,我无法接受。”

☉来源:twitter

长久以来坐在议会里,想当然地对着未婚的女性议员揶揄调侃,然后哈哈大笑的中年男性议员们万万没想到,他们这次翻车了。

当天会场里能所有能被回溯的呛声言论录音,全被媒体翻了个底朝天。第一个向盐村文夏发难“你怎么不早点结婚”的人,被确定为是自民党议员铃木章浩。铃木章浩自恃没有证据无法定罪,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还放言:

“呛声?我不知道。”

同时在记者面前还尝试劝诫呛声的自己:

“说的人赶紧站出来,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这种豪横直到议会委员会决定调查各党派议员的发言记录。在又一次确认了铃木章浩的声音之后,铃木终于服软了。6月23日,铃木章浩承认自己在议会上对盐村文夏“早点结婚”的非难言论,向盐村文夏鞠躬谢罪后宣布脱离自民党,但并不考虑辞去东京都议会议员的职务。

同样是面对晚婚晚育问题,盐村在发言里提到了女性群体在面对晚婚晚育时的各种不便和困境,而以铃木为代表的中年男性议员们,则在催人结婚上兴致勃勃:“既然婚结得晚,那就早点结婚”,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不可不谓是逻辑鬼才。

且不说“你最好早点结婚”这样的发言,已经可以被视为是在“蔑视女性”,从被盐村文夏称作“除了性骚扰以外没有其他乐趣”的老爷子议员们的身上感受到的,除了隔着屏幕都躲不开的自大自满的日本男性油腻气息之外,更多的还是那股颇爱指点江山的爹味。

而当爹味想法和结婚问题凑到一起的时候,熟悉的味道就又回来了。按照长辈的意志与规划,有意无意地在结婚问题上进行明示和暗示……年轻一辈在选择结婚与否的自由意志上,与爹味长辈斗智斗勇的戏码,也同样每天出现在海对面的日本社会里。

催婚,助力走向大人的世界

?是的,你没有看错,饱受催婚摧残的不是只有中国的广大青年,日本的年轻人们也逃不过来自催婚的折磨。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在海的一边,广大中国青年们每逢节日回家探亲,就难逃七大姑八大姨的夺命连环问。家中的亲戚们仿佛查户口本一样,对晚辈的婚恋状况关怀备至,没对象的火速安排相亲,有对象的巴不得赶紧领回家见面。

类似的情形也像复制粘贴一样发生在大海的另一边。在日本,大多数日本青年们也不得不直面来自双亲的催婚言论。

在日本的类似晋江小粉红的匿名讨论板里,不少日本女生表达出了对于父母越来越频繁的催婚行径的无奈和不满。一位网友提到自己被催婚的经历时,说道:

“最近亲戚家的姐姐生了孩子,父母就开始时不时地跟我说‘啊,想抱孙子啊~’,‘有没有合适的对象啊?早一天结婚让我早一天安心吧~’类似这样的话。”

以及:

“最开始妈妈还是间接地暗示我早点结婚,到最近已经开始直说了。……”

还有的网友分享了自己在家族旅行时也难逃被父母催婚的扎心经历:

“家族旅行的时候和家里人一起去了神社,等到了地方妈妈就对我说,‘为了能成功结婚,许个愿吧~!’……”;

“之后看见了神社在卖的御守还和我讲,‘看!有了这个御守没准就能结上婚了!’……”

看来父母催婚不仅普遍存在于两国社会,连父母催婚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一方面,日本的父母在催婚行动上的积极,可能也确实是因为受到身边人刺激,带起了自己对于自家子女的期待;另一方面,无论父母们是否真的有意识和感受到社会近来的动向,但日本社会的婚姻结构与状况也确确实实在发生着变化。

从日本国势调查数据上来看,2015年受理的结婚申请数约为64万件,总体成婚率为5.1%,而在40年前,受理的结婚数目超过100万件,成婚率超过10%,四十年间结婚总件数减少了近4成。

一方面,1975年的男女初婚年龄分别为27岁和24岁,而到了2015年男女初婚年龄推迟到了31岁和29岁;另一方面,25到30岁群体的未婚率也在发生变化,1985年,25到30岁男性与女性的未婚率分别为60.6%和30.6%,等到2015年时,25到30岁群体的未婚率上升到了72.7%,61.3%的水平。

如果是计算直到50岁还未结婚的比例的话,35年的时间里,日本男性的未婚率上升了8倍,女性的未婚率也上升了两倍多。

☉数据来源:日本内阁府

?

即使是只看统计结果,31岁和29岁的初婚年龄就已经让人有了相当直观的感受。

这背后是被作为社会人对待的年轻人,从走出象牙塔到进入社会摸爬滚打开始,作为挡箭牌的学生身份就失去了效用,取而代之的是有着新的社会期待和新的角色内容的社会人的身份。长辈紧盯着日本的年轻人不放:既然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社畜了,那也是时候承担起社畜应尽的责任了。

裹挟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

?和大多数被催婚的年轻人一样,日本的青年们也会不耐烦,虽然这种不耐烦更像是一时的情绪。冷静下来重新思考,大多数的日本青年依然保留着自己对于结婚的主见。

例如之前吐槽在神社里妈妈的各种催婚言行的女生,在表达对于结婚的看法时,也有自己的意见:

“……我今年也有27岁了,对于我自己来说,肯定也是想结婚的,我也想让父母看一看小孙子的样子……”

只是心里想结婚,和实际上能不能结婚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距离的。就好像在同一个话题里,另一个女生留言的一样:

“我29岁……能早些的话,我也想快点结婚然后要一个孩子,但是已经这个年龄了,没有什么遇到更好的人的机会,而且工作上的事务多到要命……”

理想中对于结婚生子的规划是美好的,但要吃饭的事实总是及时的把人们从白日梦里拽回现实。

一直以来,在涉及结婚意愿的讨论上,多数时候都会讨论到由于女性受教育程度上升,以及女性就职机会增加,共同导致了日本社会在新时代背景下低婚晚婚的现状。但实际上,在日本18岁到34岁适龄青年群体中,结婚意愿并没有出现特别程度上的降低。

与1985年男女结婚希望率91.8%和92.8%的比例相对比,2015年男性群体和女性群体的结婚意愿水平分别为85.7%和89.3%。虽然愿意结婚的比例有所减少,但仍然有大部分成员保持着愿意结婚的态度。

一方面,和国内众多时常为结婚而焦虑的年轻人一样,日本青年同样会因为没钱结婚而犯愁。

在2015年日本国立人口问题研究所对独身者展开的出生动向的调查中,有43.3%的男性和41.9%的女性认为结婚资金的不足会影响结婚意愿的形成。

另一方面,正社员和临时工的身份差别又在中间添了一把火。在日本,正社员与临时工有着不小的收入差距,2016年厚生劳动省开展的工资水平调查中,作为正社员的男性和女性月收入分别能达到34.9万日元和26.2万日元;而身为临时工则只能拿到23.5万日元和18.9万日元水平的工资。

正式的身份带来的不仅仅是收入水平上的差距,更是影响了对于婚姻的期望。在2012年厚生劳动省开展的21世纪成年人纵断调查中,持有结婚意愿的正社员达到了68%,反对结婚的只有8.3%的比例;而非正式雇佣的情况下,认可并希望结婚的人就愈发减少。

实际上,日本政府并不是不知道青年群体在从结婚到生子、再到抚养子女的过程中所面临的各种困难,而在这之中最容易被发现的,就是没钱的困难。

生育子女,在日本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一方面,从子女出生到6岁送进小学,平均每月就有近30万日元的支出;但家计中真正称得上是大头的支出,其实在子女即将从高中向大学升学的3年期间,教育支出加入使得每月的生活支出高涨到50万日元的水平。

另一方面,在2003年对日本家庭平均可支出水平的调查中,20岁到30岁已有子女的家庭,相对于不选择生育子女的家庭的月间可支配收入减少了近6万日元的水平;同时在2006年针对日本家庭生计状况的调查中,没有生育子女的家庭中,不为生计忧愁的家庭达到了58.8%的水平,而生育子女的家庭中则有6成比例的家庭苦于生计问题,因为养育子女而带来的生活水平下降可见一斑。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高龄又少子,谁的锅?

?在找到了解决人口问题的抓点之后,日本政府开始了大手笔的促进生育的经济支援项目。比起排核废水,至少在撒钱催生方面,日本政府的行动力还是有目共睹的。

从一开始通过减免税收的方式鼓励婚育,到生育时提供近一年共计50万日元的生育补贴、幼儿阶段教育无偿化,再到子女就学、义务教育期间每月补助的1万到3万日元的儿童补助,小孩成长过程中所有可能经历的阶段都被涵盖在了经济支援的范畴里。

但就算是在重赏之下,到现在为止日本总人口减少的趋势依然不见起色。日本年轻人该死宅的死宅,该社畜的社畜,只要不是正经事啥都好说。

自从进入21世纪,日本社会的人口结构就急转直下。先是团块世代相约集体步入高龄化,随后又是新生代青年人默契配合,用低生育率回应了日本政府最后的期望。

原本日本政府还希望现代年轻人能够一转攻势,为日薄西山的日本人口注入新的活力,但万万没想到这一代青年人倒是比整个国家还要淡定,捂住耳朵直接原地自闭。

收入上的困顿确实会很大程度上打消年轻人结婚的意愿,但比起经济上的困难,作为一个活在生活里的活生生的人,如果在自己的生活世界中充满了变化,自己又怎样才能平和地去面对自己未来的去向呢?

2016年至2018年,日本总务省劳动力调查报告显示,15到34岁年龄段的男女非正式雇佣比例分别上升到22.4%和56.8%,对比1991年男女非正式雇佣分别只有8.5%和37.2%,表明泡沫经济破裂后,近20年来日本经济疲软,全社会的非正式雇佣倾向日益显著。

从来的年功序列制度开始解体,泡沫经济崩坏后家庭的个体化和社会原子化进程开始加速,新生代日本青年一方面承受着临时工没有固定收入的风险的担忧,一方面又正如我们之前在《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里提到的那样,在渴望亲密关系但难以建立关系的孤独中选择了蛰居。

是日本青年们不上进,还是日本政府给的钱不够多?

都不是,问题不在于金钱的支援的多寡,而是在面对自身生活中接二连三的变数时的无力回应,使得现代青年们主动选择了躺平挨打。

生活已经足够麻烦了,结婚的事就先放一放吧,于是也便有了来自社会和长辈的夺命连环催,以及年轻人想逃却无处可逃的哀鸿遍野。

结婚不是实现生育这个目标的手段,结婚也不该成为手段。就像在开篇被爹味呛声的盐村文夏提出的议案一样,和地方都市的女性相比,生活在东京的女性的初婚年龄和成婚比例显著低于周边城市。

但晚婚也不是刻意的结果。诸如日常生活里推着婴儿车上地铁、带着自家孩子出行这样平凡的不能在平凡的琐事的麻烦,打消和推迟了都市女性的婚育意愿。

让每个人的生活的变得更加舒适和顺心,对于生活的期待自然会上升,到时还用特意担心对没人结婚发愁吗?

所以少一点爹味催婚吧,把年轻人的事情交给年轻人处理。

毕竟我们认为别人需要的东西,可能到头来并不是对方想要的。今年青年节,某大厂公关总监恐怕明白了这一道理。

上下滑动查看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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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 少子化対策の現状(第1章 4): 子ども?子育て本部 - 内閣府https://www8.cao.go.jp/shoushi/shoushika/whitepaper/measures/w-2019/r01webhonpen/html/b1_s1-1-4.html 「2021.5.4にアクセス」

「経済的支援」について: 子ども?子育て本部 - 内閣府https://www8.cao.go.jp/shoushi/shoushika/meeting/promote/se_6/siryop1_p22.html「2021.5.4にアクセス」

親からの結婚しろ攻撃 | ガールズちゃんねる - Girls Channel -https://girlschannel.net/topics/1777608/「2021.5.3にアクセス」

女性都議へのヤジ問題に関するトピックス?朝日新聞デジタルhttps://www.asahi.com/topics/word/%E5%A5%B3%E6%80%A7%E9%83%BD%E8%AD%B0%E3%81%B8%E3%81%AE%E3%83%A4%E3%82%B8%E5%95%8F%E9%A1%8C.html「2021.5.2にアクセス」

本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