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推“国语骑射”的底气在哪?全靠这个皇帝出巡时必带的小东西

在冷研之前的文章中有读者提到,乾隆治下的八旗水平实在不堪,大清国怎么没在乾隆就亡了呀?还有心情弄什么“国语骑射”?这里我得提一句,在17~18世纪,骑兵仍然是无可争议的强大战略力量。“国语骑射”水平是乾隆时代战争能力的体现之一,“既不充分也不必要”。常看冷研文章的读者应该也能明白,火器才是清代战争水平的“充分且必要”条件。不过乾隆皇帝能够抓“国语骑射”,其“必要不充分”的条件,则是这乾隆的马政运行良好。因为大清武德和“国语骑射”的根基是充足的马匹,包括各种战马驮马驿马还有骆驼。而马政良好执行的必要条件,则是马料的充足供应。这就跟一个小小东西——黑豆有很大的关系了。

▲在电视剧《永不磨灭的番号》中,日本人缴获了的八路军黑豆后,汇报的时候就直接报饲料

黑豆就是黑色的黄豆。它的产量不如黄豆,高纬度地区亩产两三百斤,往南产量略高,可以上四五百斤,田间管理需要的人工少,适合大田的边角碎块地种。由于黑豆热量比黄豆高一些,蛋白质含量又和黄豆差不多,所以黑豆是比较优质的牲口饲料。

到清代,由于黑豆喂马极肥,黑豆又有了马料豆的别名【1】。说到这里我要控诉一下黑豆的口感。如果不是有肉菜肉油炖煮或炸炒,黑豆口感实在不怎么样,豆腥味比黄豆要重,口感也比黄豆硬。饱腹感虽强可是上趟厕所肚子就空了。还挺容易放屁。我想古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一直到清代,给人吃的黑豆都是拿来做豆豉的多,因为这玩意好养活,黑豆一直都是农民救荒的杂粮,在市场上价钱不贵。

现在马场给种马在非配种时期的“精饲料”配比一般是燕麦 50% ,黄豆 10% (黄豆需用水泡开)黑豆 10% (黑豆需煮熟)麸皮 10%,玉米 10% ,葵花籽 8% (需用生葵花籽)矿物质 2% (包括“盐”、“钙粉”)。在清代的“精料”中黄豆和葵花籽的地位基本由黑豆顶替,所以黑豆在精料中的比例会上升到28%~30%。

大清入关坐了天下后,吸取了大明马政腐败的教训,复设了太仆寺,把御马监升级为上驷院,八旗绿营分设马场,在内地推行马禁,到乾隆时又推行圈马制度。随着马政的严格执行,光圆明园里护军营就有一千匹马。整个京八旗官马保有量达到一万四千匹。马的食量比人大多了。而且据乾隆年间的河南巡抚胡宝瑔在奏折中说,黑豆是“为八旗养马之需”,而且“所在必须”【2】。

当时山西巡抚的奏折还说,养马绝对不能用米谷之类杂粮,否则马会瘦弱不堪使用【3】。按照规定,拴养的马每匹每月朝廷会拨给黑豆一石,按照上述马批数量计算,京营八旗一年差不多要消耗17万石黑豆,再加上专供皇帝出差用马的上驷院一年也要消耗2~3万石黑豆,每年北京城里少说20万石黑豆就被吃掉了【4】。而且,大清国还连年用兵呢,战时消耗比平时更大。人可以发扬风格咬牙坚持,牲口不行。而且把饲料运到前线的驮马和骆驼也是要吃精饲料的。

比如雍正七年,由于承运官办理失当,运输用骆驼大量死亡,肃州镇守备张文琚共领取马驼600只,结果骆驼到营只剩下三分之一;甘州城守营参将查尔扈领运三起出口驼1290只,到营骆驼数都不过半;定边协副将赵显忠统领八起出口驼1471只,到营骆驼也只有一半。有鉴于此,湖北巡抚马会伯认为承运西北军需的驼只必须喂养黑豆【5】。

各位读者在电视里经常见到“四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之类说法,说的就是驿站的运行。无论是六百里还是四百里的“传牌速递”,如果不是黑豆喂养的驿马,则难以胜任。比如居庸驿军站马匹共100余匹,每匹每天要吃豆7升,每天驿站就需豆8石5升。一年就得2900多石【6】;延庆卫军站地势险要,是畿北首冲。乾隆初年为保证军报传递,驿马养了二百余匹,每年黑豆吃了5500多石【7】。

大清皇帝还喜欢频繁出宫巡幸,每次出动都会有大量的兵马随行。巡幸兵马所到之处都要保证黑豆的供应。比如1743年乾隆首次前往盛京谒陵,为了回老家扫墓皇帝提前一年准备黑豆,最后共备了一万石黑豆,分别存在了塔子沟和大城子【8】。1750年乾隆去江浙视察走基层,随行马匹就有6690匹【9】,山东巡抚为此先后采买了五万石黑豆沿途备着【10】。消耗非常巨大。

黑豆的消耗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大,清初京城所需黑豆的供应途径就很多,内务府所需黑豆主要依靠直隶以及奉天各旗庄所产。如果不够用,则由会计司移文户部支取;还不够用,就把缺额上报会计司,再转广储司到市场上花钱买【11】。大清特色是啥,黑银子呀。这种缺乏预算不够时才花钱采购的规矩,用在大宗物资采办上对后勤部门来说,那就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子。不可劲儿捞棺材本怎么对得起“皇恩浩荡”是不是?康熙49年,户部堂官希福纳,司官根泰等共64名官员涉嫌黑豆采买受贿。案子牵连太大,皇帝实在下不了决心杀人 ,于是勒令各级官员把亏空的钱赔上之后,大家罚酒三杯,下不为例【12】。

除了滋生贪腐,老规矩的弊端在于就近就地的零星供给实在跟不上大清的发展新形势。于是雍正十年,大学士鄂尔泰建议在多产黑豆的山东、河南等地,将额征粟米改征黑豆。收上黑豆分交八旗米局后,平价卖与拴马官兵【13】。这个办法的核心好处是突破了康熙时期解决黑豆供应的就近原则,充分利用国内幅员辽阔,经济物资可以互通有无的有利条件,通过制度改革解决问题。当年雍正就题准在山东、河南将额征的粟米改征黑豆,共12万石于次年执行,供在京官兵,并支应理藩院宾馆等项牧马之用【14】。这个办法一直用了到光绪末年【15】。

就黑豆这产量和口感,对人的吸引力是在不大。群众必然更看重作为主食并且能纳粮的粟米。市面上大部分时候粟米价格都高于黑豆。改额征粟米的一部分为黑豆相当于减轻了田赋。因此政策推行十分顺畅。从雍正开始,黑豆的供应确实充足起来。到乾隆时代,马匹饲料彻底不成问题,充足的燃料让大清的战争机器动力充沛。以至于皇帝还有闲心管起国民体育运动。提倡起“国语骑射”来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制度是能够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大清石油:黑豆的供应出问题是必然的。但是这个问题和大清国其他的问题不一样。黑豆供应出问题不是原因而是结果。是大清马政崩溃的结果。大清国的黑豆一直到光绪年间都仍然收得上来,但是随着大清马政的崩溃,收上来的黑豆已经没有这么多马去吃了。新豆压着陈豆一起霉变腐烂,最后被折算到基层官员的薪俸里,搞得各地怨声载道“官不聊生”【16】,这绝对不是制度问题,至少不是纳豆折米的制度问题。而是大清这台机器本身磨损速度太快了。

【1】李光地等《御定月令辑要》卷九《四月令·民用》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45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影印本第435页

【2】《河南巡抚胡宝瑔奏为照例采买黑豆麦石运通州事》乾隆二十二年八月二十日。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朱批奏折

【3】《山西巡抚明德题为查明采买绥远城驻防官兵马匹岁需本色料豆所用价银并未浮开请照销事》乾隆二十八年十二月十五日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4】“八旗每佐领护军校以下,弓匠以上,共兵五十六名,著一半拴马;每佐领下该拴马二十八匹,给与草豆钱粮喂养”《清圣祖实录》卷一六八,康熙三十四年八月庚寅,第820页。每佐领养马28匹,若仅以驻京八旗满洲,504个佐领来计算,则仅京旗官马保有量就有14000余匹

【5】《世宗宪皇帝朱批谕旨》卷三一,文渊阁四库全书第418册,第,51页

【6】《吏部尚书协理户部事务讷亲、户部尚书海望题为遵议直隶总督孙嘉淦题乾隆四年春夏两季延庆军协马应支料豆不敷就近拨给事》乾隆四年四月十三日,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7】《吏部尚书协理户部事务讷亲、户部尚书海望题为遵旨议奏直督高斌奏乾隆九年延庆卫军站协昌马匹应需料豆准其就近拨给请旨事》乾隆九年二月十三日,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8】《直隶总督保祝奏陈采买黑豆请运送何处折》乾隆八年二月初六日,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朱批奏折

【9】《清高宗实录》卷三七六,乾隆十五年十一月壬子,第1162页

【10】“酌买黑豆三万石运贮沂州一带,以供东省支粜,再买二万石,运贮台庄水次,以备接济江浙”《钦定南巡盛典》卷九〇,第395页

【11】“凡京师各厩所需黑豆谷草,均令各庄输纳”,“汇计实数,行会计司转行广储司,支银和买”《皇朝文献通考》卷一九三。文渊阁四库全书第636册,第405页,

【12】康熙四十九年七月二十四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允图疏参户部内仓亏空草豆。经审讯,书办胡文思、沈遵泗供称,“每年买卖人等所领银两”存在有“送堂司官公费”的贿赂现象,经落实,户部堂官希福纳、司官根泰等共64名官员涉嫌黑豆采买受贿。案件“干连甚众”,康熙帝“览此事,终夜无寐,反覆思维”,决定“姑开以自新之路,见在得赃人

员于未审之前,若将自身所得之银即行赔完,则免其革职拿问”《清圣祖实录》卷二四二,康熙四十九年七月戊子,第410页,

【13】“山东,河南两省,每年应交粟米,除支给京城官兵外,每年俱有余剩,又有历年存仓粟米,是以粟米甚属丰裕”《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三九《户部·仓庾》第299页,“嗣后请令山东、河南两省于应交粟米内,每省改交豆各五万石,运送至仓,分交八旗米局”,“平价卖与拴马官兵,则八旗应需马豆永远足用,价值自平,而民亦乐于改米交豆,似为两便”《(世宗宪皇帝)谕行旗务奏议》卷一〇,文渊阁四库全书第413册,第,550页,《钦定皇朝通志》(清乾隆三十二年敕撰)卷九四,文渊阁四库全书第413册,第,330页

【14】《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四二,《户部·漕运二》第303页

【15】光绪二十二年,清廷正式停止了盛京黑豆的征收,当年五月十九日,经盛京将军依克唐阿奏准,“与其日久糜烂,转运徒劳,不如粜买及时,得归实用”。“此项黑豆免其运通,由奴才派员变价解部,以归简易而节靡费”。九月十六日,依克唐阿又奏准,奉天截留余存黑豆“免运通”,并且“按照市价,尽数变卖”。

【16】道光十一年九月“花户张凯于京官承领豆石时,在北新仓花户刘大等身后舞弊,又与伙党闻四、库儿、李七、徐二并伊妻父郑八等,用水浸坏好豆,任意搀合搭放,官员领豆者不堪食用”《清宣宗实录》卷一九六,道光十一年九月壬戌,第109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