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生活》:都市女性的身体与权力

“你们有谁愿意用五年的生命来换完美的身材?”

《伦敦生活》(Fleabag)在第一集就借女性主义者之口抛出了它的中心议题——女性身体的价值。换不换这个问题对普通人来说并不简单,因为完美身材能给一个女性带来的效益太大了。

同时担当编剧和女主的Phoebe Waller-Bridge在评论自己20多岁的生活时如是说:“我当时对自己的性吸引力有很强的自我意识,也很明白那对我的个人价值意味着什么......20多岁的姑娘们只要够瘦够辣,怎么胡来都能被纵容,太不公平了!”

张扬的青春和鲜活的肉体,这本身就是稀缺的资本。女性的身体从古至今都是一种个人甚至是社会资源,于是对于它的利用,规训,占有和剥夺总隐含着权力关系。在我们这个时代忙碌躁郁的都市生活中,这种权力关系又具有了新的形式和结果。

正是对于这种新式性别权力的挖掘,对于当下人际关系状态的质问,让这部顶着喜剧外衣的6集短剧除了无底线的笑料和超流畅的节奏之外还同时拥有了沉重的基调和社会批评的空间。

女主以独白方式直接将观众带入剧情,并且频繁和观众直接对话。这种打破第四面墙的方式除了加快了叙事节奏,确立了女性视角之外,还为全剧增加了一种私密性,甚至是挑衅意味。

本剧的观众不能做轻松的看客,安然地视淫剧中那近乎泛滥的肉体。女主把身体暴露给你,用自己的挫败和狼狈引你发笑,却又透过镜头直直得看着你,让你尴尬局促。于是,她的迷惘痛苦,她的压抑绝望你都有份。她用目光锁定了观众,让观众成为她的同党,一起去做一个在伦敦生活的年轻女人。

剧集的原名Fleabag,特指那些蓬头垢面,邋遢混乱的人,一字解之曰“糙”。我们的时代不断地在女性身上制造着矛盾,让她们成为漂亮的“糙”女郎:一方面浮华的消费社会、周密的都市生活不断要求女人活得更美丽精致,她们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有万种技术和产品去修饰。如果说在物质贫乏的过去姑娘们还有借口活得糙一点的话,那么在小学生都开美妆频道的今天,你简直不得不拼尽全力的去打造完美的自己;而另一方面,这个世界也设立了一个无法达到的成功标准。在这个标准下人人痛苦着挣扎着,却又拼命佯装正常,他们疲惫而绝望地奔走在城市霓虹之中,掩饰自己的空虚脆弱。

第二集MV式的片头中,地铁里的人们在女主的臆想中演示了他们的狰狞和痛苦,这种诗意的渲染简直神来之笔。与此同时,社会角色对个人的异化和压抑在私人空间里得到了夸张甚至病态的释放。姐姐Clair说:“我有两个学位,有老公,还有一件Burberry 大衣”。女主说:“你在洗脸盆里拉过屎”。剧中捧着花对着不同墓碑哭泣的老男人,女主姐姐在灵修课程上的大笑与大哭,银行职员对充气娃娃的谩骂等都是情绪爆炸的表征。正是这种公共空间里的光鲜标致和私人空间的狼狈粗糙构成了都市人,尤其是都市女性最基本的精神分裂症。

女主最大的魅力和笑点正来自于她的糙,她的放浪形骸,狂野不羁,她的一团糟。在别人小心翼翼地去扮演正常人时,她无所忌惮甚至是不知羞耻的释放着自己的荒唐怪异,不管是在男友身边对着奥巴马的视频自撸还是顺手牵羊小偷小摸,她的糙既是对于别人的不满和嘲弄,更是出于自己的厌弃和惩罚。身体,性爱,甚至是作为艺术品的性器官在剧集中不断出现,却充满了戏谑,讽刺和指责。显然,编剧不是为了性而性。

在最终集的性展览上继母点明了全剧的主题,她说:“现在,请你们把欲望都留在门外,用你们的思想来理解这作品,我认为你们看到裸露的身体的时候不该只能联想到性,我相信你们会想到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权力,这才是这场show(show既可以指展览又可以指剧集)真正的主题——权力!”

全剧中最根本的权力斗争是什么呢?在访谈中编剧把这部剧的源起归结于一个女性主义者的愤怒和挫败感:“年轻的女性在她们有能力决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之前就被设了限。”

的确,这个看脸的世界给了妙龄女郎们许多特权,让她们以为年轻美貌就是一切,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别人的欲望之上。她们可以大作特作而不必付出代价。这种特权极易把她们变得贪婪,堕落,自私,冷漠,厌世和低俗(女主对父亲坦白时对自己的评价),因为青春性感这一资源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世道里太好用了,有了它你暂时不需要其它美德或特长。

在以前的无数世代里,女性身体是作为财产被特定男性占有的,它可以拿来交换稳定的身份和生活,而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尤其是在大城市和男人们一起拼杀的女人们来说,自己的身体是完全可以由自己来处置的,于是她们同时拥有了任性的能力和机会。本剧对于这种特权和这种任性的鞭笞是刻骨而残酷的:女主滥交的代价恰是自己最好朋友的生命。

这些都市中的女人到底是怎么糊涂地看待和利用自己身体的啊?!女主闺蜜Boo想通过伤害自己的身体换来男友的忏悔;来咖啡馆小坐的一对闺蜜的谈话透露出其中一个为了保持身材要离开深爱自己而渴望生育后代的伴侣;女主在对银行职员哭诉时说如果自己的身体变老变得没人要,那她宁可去死。这便是身体特权的反噬,身体成了这些女性价值的唯一寄托,也就成了锁链和囚牢。

反观女主姐姐Clair,她在事业和家庭上建立了她的价值,不必依赖身体,这份成功是建立在她强烈的控制狂属性和顽强的自律基础上的,但是她的成功却伴随着她的性挫败,她难与他人肢体亲近,连丈夫都怕她。

全剧中唯一在身体和情感中游刃有余的反而是女主可恶的继母,可是她得意的前提是她既很优秀,又很虚伪。可以说,本剧刻画的女性角色都不幸福,都破碎而压抑,而男性角色都又很愚蠢,有些力不从心。大家被孤独地隔绝在自己的小岛上,渴望相互温暖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对着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吐露心事。


“其实我每时每刻都想哭。”这是女主的真心话,却也是无数生活在大都市里,独自承受着生活重压的女性的心声。女性的身体在我们这个时代的都市中拥有了最大的自由,它因此可以拿来兑换最多的价值,也可能因此不值一文。都市女性们懂得美貌易逝青春短暂,又努力地让身体发挥出最大的价值,随时准备与这个世界交易谈判。她们的身体被修整得愈加光鲜,而心境又磨砺得越来越糙。

糙女郎不同于女汉子的性别倒置或干物女的自我放逐,它更是一种在被各种压力和约束挤压的都会生活中无伤大雅的离经叛道和维持底线的混乱放纵。心糙身不糙,说到底,是都市女性摸索出来的生存之道。

文/傅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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