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整容培训班,老师让我只管把顾客当鸡翅扎

*【苍衣社】刊发的都是基于真实改编的故事

【罪案现场】是法治记者白鸥在苍衣社开设的故事专栏,记录她采访的重大犯罪案件。她在一线挖掘独家猛料,和当事人深入交流,希望透过罪案看人性。

大家好,我是脸叔。

我做调查记者的时候,报道过一些整容案例。有女孩去做大腿抽脂,觉得抽出来的脂肪浪费了,索性又做了个自体脂肪丰胸。但不知道是选的医院不对,还是做手术的医生技术有限,她的大腿被抽成了扁的,胸也没丰起来。

现在微整容越来越流行,女同事说可以中午吃饭的时间去打个针美一美。但今天看了白鸥的这个故事,我为在美容院做整容手术的女孩们真捏了一把汗。

这是罪案现场的第09篇采访手记

时间:2018年

地点:江北市(化名)

人物:白鸥,玲姐

全文 8273 字,阅读约需 9 分钟

?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今年台里的小江湖风起云涌,从年初开始,组里就有传言,栏目组要从主编里面提一个副制片。

今年315的时候,我们栏目组同事璐姐调查的黑市器官买卖,强哥做的伪基站专题都引起了很大社会反响,背后的策划者喵哥一时间风头无两。

下半年台里战况愈烈,各组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出片,喵哥也感受到了压力,他准备在九月份陆续推出几期系列调查节目,为升职再加码。

今天一大早,我赶到了台里,准备和喵哥谋划新的选题。

组里的其他同事基本上被他派出去做干活了,璐姐马上就要跟一个代孕工厂的负责人见面;强哥追查生产劣质桶装水的选题,已经追到了源头厂家。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喵哥相视而坐。

上周我好不容易接到一个线索,一个曾经在某家连锁麻辣香锅后厨工作的女士爆料,饭店卫生条件非常差。她给我发了几张照片,丸子和菜叶上都是爬着的蛆和苍蝇,更过分的是,其中有段视频,一名男子把色素和各种化学添加剂进某种肉里。

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够大胆的。我决定去这家饭店卧底。

饭店后厨一般有两类人,男厨师和洗碗的大妈,我这个年龄的,一般会被安排成服务员。应聘时我颇费了一番口舌,才终于成功进入了后厨。

那家店位于本市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附近的学校和写字楼很多。麻辣香锅的口味诱人,价格亲民,米饭能免费加,还附赠蛋花汤,深受年轻人的喜爱。基本上饭点去店里,等位都要二十多分钟。

我去之前,后厨有两个厨师,都在三四十岁左右,以及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帮厨,还有两个洗碗的大妈。

实地考察后,我发现里面卫生条件并不像爆料人描绘的那样,虽然也存在从业人员不办健康证就上岗,所有的菜都放在一个大桶里胡乱搅几下就拿出来,切生熟食品都用一个案板之类的问题,但食材基本还算新鲜。

作为后厨唯一的年轻女生,大家都对我很照顾,当天晚上店长看快要下雨了,知道我住得远,特意叮嘱我提前下班,赶紧回去。

那天晚上,我犹豫了很久,决定放弃这次卧底任务。一是真实情况并没有很糟糕,二是我的爆料很可能让这些人失去工作。那些人对我挺真诚的,但是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在套他们的话,这让我心里非常不舒服。

但是喵哥下了硬性规定,每个人都要出一个“大片儿”,放弃这个选题,我又上哪找新的呢?

今天在会议室里坐着,我一连报了几个选题,喵哥都觉得力度不够,气氛一时有点尴尬。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喵哥终于忍不住开口,给了我一个新的选题,一个之前没有人愿意做的选题。

没想到因为这个选题,我脸上被扎了十几针,还差点摊上官司。


一家叫杜克乐的美容机构开办了一个微整形培训班,声称三到五天就能学会微整形。但事实上,他们家已经发生过多次医疗纠纷。

喵哥让我跟进这个选题,报名培训班,了解一下情况。

我上网查到了这家公司的网站,并顺利添加了一个叫金老师的人的微信。金老师说他们培训班是和韩国的整形医院合作的,招收的都是零基础学员,包教包会,毕业以后可以颁发韩国的结业证书,甚至能提供微整形方面的货源。

金老师说得天花乱坠,我装作感兴趣,顺势报上了名。喵哥下了血本,给我申请到了七千块钱的资金,报了五天的培训班。

为了这次报导,喵哥把组里唯一的偷拍水杯拿给了我。

偷拍水杯外形就是保温杯的样子,杯身可以正常拧开接水,只是盖子的部位有个针孔摄像头。这是组里的偷拍神器,唯一的缺点就是电池容量不高,内存也不够大,有时拍着拍着没电了,有时内存满了,回去一插电脑,发现后面的没录制上。

但不管怎么样,喵哥赶鸭子上架,我硬着头皮也只能去了。

培训的地点在本省的一个地级市,距离不近,我坐火车赶过去。到了以后,我给负责人发微信,她发给我一个酒店的链接,让我先安顿下来。我又拖着行李箱马不停蹄地赶到酒店。

那家酒店地址比较偏僻,周围的建筑没有超过七层的,二十层的酒店突兀地立在那里,与周围的坏境格格不入。酒店外表看上去灰蒙蒙的,似乎有些年代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去。门里闹哄哄地聚集着一堆人,一个留着波浪卷,踩着五厘米高跟鞋的女子,插着手站在门口,招呼大家签到。

我悄悄把偷拍水杯打开,凑上去搭话:“您好,我是咱们的新学员,咨询下咱们和哪家医院合作呀?”

女士瞥了我一眼,指了指签到表,“先把名字、电话写上,分配完宿舍再说。”

我飞快地签上了字,又继续问:“我看课表上的课程还挺多的,五天真能学会吗?颁发的证书是国家承认的吗?”

女士有点不耐烦:“明天才开始上课,今天就是安排你们住下,有什么问题明天问授课老师。”

我不甘心,还想再问点什么,却感觉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臂。我回头一看,一个吊眉、龅牙,长得有点喜感的女孩子正对着我笑,“来都来了,还这么多问题,来之前你咋不问清楚。”

我讨厌拍摄的时候有人打断,心里正不爽,女孩子从我手里拿过签到表,写上自己的名字“陆心玲”。写完她指了指我,跟负责人说:“我跟她住一起吧。”

没等我拒绝,她又扭头跟我说:“以后你叫我玲姐就行。”

我心里想,这个人真是自来熟,不过还是拉着行李跟她上了楼。

酒店的房间不是正规的标间,里面放了两张上下铺,一共住四个人,条件还算可以。晚饭过后,我们宿舍的四个人都聚齐了。我打探了一下,这个酒店的10层和11层几乎都是培训班的学员,有的房间没住满,粗略算一下,两层楼至少住着七八十人。

以每个人五千元的学费算,一期培训下来,光学费收入就有40万左右。我在心里盘算着这笔经济账,宿舍其他几个人聊了起来,玲姐非常健谈,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我心不在焉地附和了几句,心里暗暗思忖,明天要上一整天课,偷拍水杯的电量顶多能撑一个小时,我该怎么充电呢?而且录满了以后还需要导素材,宿舍住这么多人,我肯定不能光明正大地连电脑。

还有,虽然偷拍水杯也能装水,但是这个杯子在全组人手里传来传去,不知道会遭遇过什么,里面的水我是不敢喝,我再另带一瓶水又怕会引起怀疑。

我打定主意,明天尽量用手机拍,实在不行再动用偷拍水杯。想完了这些,我稍稍松了口气,侧耳听其他人在聊什么。

我们这间住的几个人都年龄相仿,共同话题也比较多。聊着聊着,不知道谁提起了学校。玲姐突然问我哪个学校毕业的,我没多想就把自己的大学说出来了。

玲姐听到这个名字以后眼睛挑起来,怀疑地说:“没看出来,你学习还挺好的。”

气氛有几分尴尬,我意识到这个话题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就岔开了话题,说这个学成了应该能挣不少钱呢。

聊起这个,其他人都兴奋起来,纷纷附和着说:“是啊,现在微整形可火了。”

一个胖胖的女生说,她表姐每周末都去上门给人做微整形,现在在老家盖起了三层小楼。玲姐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了起来,红光满面地说自己的心愿就是学成了回老家开个美容店,自己也能免费整整。

大家心领神会地笑笑,变美和变有钱,是所有女孩的梦想,她们并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我听得眼皮直打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们下楼集合,两辆大巴车拉着我们去上课。没有去所谓的医院,而是去了一个写字楼。

昨天组织签到的人就是我联系到的金老师,她说这期一共有两个班,授课地点在写字楼八层。我们跟着金老师坐电梯来到了八层,一出电梯口就是我们的授课地点,门牌上写着806,大门紧闭,跟旁边的公司完全一样。

金老师拿钥匙打开了门,我观察了一下,里面没有培训学校等字样,只有一个看不懂的韩文招牌。再往里走,里面有很多小隔间,玻璃被磨砂纸覆盖,隐约可以看见手术床的轮廓。

金老师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二十几张桌子,一个投影仪,一个黑板。

我们自己选座位坐下,为了偷拍不被发现,我特意选了一个靠边的角落。玲姐坐在我旁边,她身子刚好挡在我和讲台之间。


我们等了一小会儿,进来了一个男老师,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国字脸,自称姓徐。

之前我还暗自忐忑离老师这么远,会不会录不清楚声音,但徐老师一张口,我就知道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他声如洪钟,不用麦克风,坐在最后一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徐老师伸手拿了一支粉笔,掰成两半,快步走上讲台,刷刷几笔,写下了一个问题:“零基础如何学会微整形?”

这个问题恰巧是我这次卧底最想弄明白的问题,我眼前一亮,立刻拿出笔记本准备记下老师的高论。

徐老师插着手继续说道:“学微整形最重要的是气势。一个人的专业,一个人的气场,要压倒顾客。”

我心里暗想,这又不是打群架,压倒顾客干嘛呀。

徐老师看我们一头雾水的表情,显得很轻松,“我自己就不是医生,微整形完全是自学的。人人都可以学会,只要你自信,将来真正给别人做微整形的时候,遇到知识盲区也没关系,只要你有气势,就能让顾客信任你。”

我心里忍不住吐槽,我们是来学微整形的,课还一点没讲,先来这么一碗毒鸡汤。

之后,徐老师给我们讲解了微整形的注射手法和穴位,我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认真做了笔记。玲姐听了一会儿,困得睁不开眼了,她捅捅我的胳臂,说你好好记,一会儿不会的问你,说完就倒在桌上睡着了。

我自以为算是理解能力,记忆能力都出类拔萃的,但这知识点实在是琐碎而繁复,我一时难以消化。同学们更是怨声载道,纷纷抱怨太难了,根本记不住。

徐老师气定神闲地说不用着急,下午自然有办法让大家都能会。

下午我才知道,徐老师所谓的能让大家都会的方法就是直接上手。

老师规定一人扎四针,先扎额头和太阳穴。学员之间互相扎,每位学员既要扎别人,也要被扎。

这个规定让我立刻腿软了,要知道我们这可是第一天上课啊,我算听得比较认真的,仍然感觉什么都不会呢。我既不敢扎别人,更不敢让这些二把刀同学扎我。

我绝望地扭头看了一眼刚刚上课一直在打瞌睡,此时却跃跃欲试的玲姐,更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徐老师看我一直往后缩,表情惊恐,见怪不怪地说:“实操课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你们摆脱对针和血管的恐惧。你们今天扎完了,就会觉得微整形是个非常简单的事情了。课下你们可以买些鸡翅鸡腿试试,都是肉,怕什么?”

说完,徐老师拿出了一根针管,环顾了四周问道:“谁想第一个试试。”

“我,我,我!”玲姐从人群里挤出来,径直躺在手术床上。

徐老师把针管举起来,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注射器,拇指轻轻放在活塞上,和皮肤呈45度夹角,缓缓推入。”

老师扎完后,同学们依次操作,前面的同学还能认真对待,后面的同学则越来越随意,甚至一边说笑一边操作,老师指点起来也心不在焉的。

有的同学明显看出扎的位置不对,老师也没有纠正。

给我扎的那个同学,是我们宿舍那个胖胖的女生。她右手举着针,左手放在我的脸上找位置,手一直在抖。

她戴着医疗手套的手异常的冰凉,一接触到我的皮肤,我感觉浑身都不对劲。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这让那个女生更紧张了,跺着脚说要不先让别人来吧。

玲姐是个急脾气,一把把我的手按住,粗声粗气地跟那个女生说:“快点扎。”

我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案板上待宰的羔羊,玲姐的手劲很大,我彻底放弃了挣扎。心里默默祈祷那个女生快点扎,至少给个痛快。

胖胖的女生面目狰狞,大喊三声加油,举着针向我靠近。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当然就算想动也动不了。


针扎进去,那个女生叫得比我还大声。

就这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总算所有人都完成了操作,徐老师用力拍了两下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要对实操课进行总结。


同学们的水平我心里是有数的,本以为他要批评大家,没想到徐老师竟然对大家今天的表现很满意:“虽然有些同学略有生疏,多练几次就好了。总体表现还是不错的。”

可能是看出我练习的时候一直往后缩,徐老师下课以后,特意把我叫住,跟我说不要有心理负担,熟能生巧。

我心有余悸,忍不住问道:“我们总共就上五天课,五天之后真能给别人扎吗?”

徐老师咧嘴一笑,“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有的人不用学,自己查查资料就能给别人扎,有的人学一年,也不敢扎,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徐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做这行技术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自信,有气势。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怎么能让顾客相信呢?”

课程结束以后,我们回到了宾馆,我偷偷抱着电脑和手机去了一楼大厅角落里导素材。回去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碰见了玲姐,她看到我,立刻慌张地挂断电话,挥手试图把眼前的烟雾驱散。

我忙宽慰她:“没事,我身边很多朋友都抽烟的。”

玲姐笑了笑,拉着我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说等身上的烟味消散了再回去。我们东拉西扯了几句,玲姐又问起了我之后的打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说还没想好。玲姐凑到我身边,低声说:“我打听过,微整形这个行业是暴利,就说肉毒素吧,进货价还不到一百元,给顾客打的时候要价至少能翻十倍。”

我忍不住咋舌,玲姐接着说:“我看你今天记笔记还挺认真的,你都会了吗?”

我摇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玲姐噗嗤笑出来:“我看你脑子挺灵光的,学历高,操作起来也像摸像样的,就是胆子有点小。”

“其实咱俩刚好互补,我倒是胆大,就是有些东西怎么也记不住。不如学完了咱俩搭伙干吧。”

“搭伙?”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玲姐解释道:“我想开个店,我打听过了,成本最少也得要几万块钱,咱俩一起干吧,你先垫上,到时候挣了你也多分点。”

我尴尬地笑了笑,玲姐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责怪我没有商业头脑。

我无心再听,心里打定主意,明天上课的时候,一定要重点问问他们的进货来源和药品资质。


第三天的课程,换了一个姓林的女老师,她有一双夸张的欧式双眼皮,鼻子又细又尖。林老师讲的课程是非常危险的玻尿酸隆鼻和埋蛋白线,课程安排和昨天是一样的,上午讲课,下午实操。

课间的时候,我拉着玲姐去跟林老师打听用药的事情,玲姐表露了想自己开店的意向,我趁机问林老师能不能从他们这里进货。

林老师很爽快地答应了,说最后一天课程的时候,会给我们所有人进货的联系方式。

“给顾客用的药,就是我们练习时候用的这种吗?”我问。

听到这个问题,林老师撇了撇嘴:“你们练习用的药是好药,给顾客用这种,你们还有得赚吗?”

“那给顾客用的是什么药呀?”我继续刨根问底。

林老师会心一笑,直言不讳地说:“给顾客用的药都是水货。”

“水货?”

“说白了就是走私进来的,在国内没有获得批号。但其实效果都是一样的,价格要低很多。”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林老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瘦脸肉毒素,拿给我看,“给顾客用的是这种,进口的。”

我看了眼这盒药,包装上全是韩文,没有任何中文标识。来之前,我就了解过,韩国的这种肉毒素包装是粉色的,又称“粉毒”,没有保障。有人注射这种走私进来的肉毒素后,引发呼吸衰竭,心力衰竭。

说着,林老师又拿出了我们平时练习用的药,让我对比。

我们用的药是有生产批号的,但是我仔细看了看,竟然发现药品内外包装的生产批号是不一样的。面对这样的情况,林老师也有几分疑惑,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含混地说可能是装错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意识到这家微整形机构非常不正规,很多行为甚至是违法的。林老师说起药品是假药这件事云淡风轻,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其中的风险。

卧底之前我查了很多资料,还咨询了专家,知道虽然微整形不用动刀,但是面部有很多血管神经,一旦扎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下午的时候,林老师带领我们实操课。她拿出了一根13毫米的针,教我们从鼻子尖穿进去注射玻尿酸。她一边做一边给我们讲解,进针的时候,被打的学员全身紧绷,发出带着哭腔的哀嚎。

针扎进去后,老师松开手,针扎在鼻子里,还在微微抖动,看得非常瘆人。

学员自己操作的时候,更是险象环生。

给我扎针的还是我们宿舍那个胖胖的姑娘,她比划了很久,都不敢下针扎,我躺在手术床上,也很紧张,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只能紧紧握着玲姐的手。

在老师的催促下,女同学终于下手了,针扎进去,我立刻感到一阵酸胀感,心一直悬着。拔针的时候,我感觉鼻子痒痒的,一摸发现是血。


胖胖的女同学花容失色,急得都想打120了,林老师只是波澜不惊地说:“用棉签擦擦就行了,下一个。”

我踉踉跄跄地从手术床上下来,吓得也不敢给别人扎了。我看了看其他正在操作的同学,也都是很狼狈,手忙脚乱的。

做蛋白线练习的时候更是恐怖,有学员脸上扎了一百多个针头。拔针以后,同学们的脸上都有些淤青或肿胀。


这几天的培训课程,我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再出什么意外,但总算挨到了最后一天,授课的人是徐老师。

最后一天上课的时候,徐老师一进门就藏不住笑意,故弄玄虚地说:“如果前面的课没听好,也没有关系,工作中有的是时间让你练好。今天讲的课是最重要的,一定要好好听,领会精神。”

他举了个例子,一名之前的学员给顾客注射肉毒素的时候,把顾客嘴打歪了。徐老师敲了敲黑板:“这种情况经常可能出现,如果出现了你们怎么处理呢?”

徐老师顿了三秒,继续说道:“没有办法,只能热敷,多喝水,多运动,尽快代谢出去就好了。”

说完,还自以为幽默地补充了一句:“所以最好只给一笑嘴本身就是歪的人做,米有风险。”

同学们哄堂大笑。

徐老师环顾了四周,总结道:“微整形中遇到各种情况都不要慌,人体的自我调节功能是非常强大的,可能刚做完会出现一些状况,过几天就没事了。就算出了事,也不能确定是微整形的问题,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有人喝水还能噎死呢。”

这几天的卧底下来,这家培训机构的套路我已经差不多摸清了,深知他们有多糊弄,但是老师能在授课的时候堂而皇之地教怎么推卸责任,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而老师接下来的一些话,更是让我觉得后怕。

“做的时候注意不要让他们录音录像,不要让家属在操作间里呆着。顾客在操作台上躺着,谁知道你用的是好药坏药,所以用药就一个原则,便宜。顾客看不见你要还选贵的药,是不是傻?”

“做生意就是要省,能省就省,肉毒素打开一瓶用不完怎么办?剩下的在冰箱里冻着就行了,下次做的时候,化了冻还能用,是不是成本就省下来了?”

“万一遇到纠纷,能拖就拖,能赖就赖,实在不行,就赔点钱。小心别被举报了,反正多做几次,也把赔的钱挣回来了。”

“这行是有风险,但是来钱也快,是朝阳产业,想挣钱还顾虑那么多,活该穷一辈子。”

说着,老师把手举到胸前,慷慨激昂地说:“我们给自己鼓鼓掌,打打气好不好?”

话音未落,课堂上响起一片掌声。

微整形背后巨大的利益,让大家无暇顾,或者选择性地忽略其中隐藏的风险。

结课的时候,林老师按照约定,给了我们药品进货人的联系方式,其实就是微商。几天的课程停下来,我们没见过任何当初说的合作医院的医生。

林老师一再叮嘱我们,微整形不能大肆宣传,因为按照国家规定,所有医疗美容都必须获得医疗机构从业资格等相关资质,我们要做可以以脱毛仪、美容美甲、面部护理为幌子。

按理说,到这一步,我的卧底也算完成了。我迫不及待想要尽快曝光他们,但是喵哥却建议我去他们的美容机构实习,只有这样,才能完整地了解他们整个利益链条,弄清楚他们到底是如何欺骗顾客的。

最重要的是,我要拍到他们给顾客注射假药的画面,才可以彻底掌握他们违法的证据。


去他们店里实习并不难,他们的分店遍布全省,需要大量人手,而且这一行本身的流动性就很强,他们基本上对实习生来者不拒。

但是像我这种只上过五天培训班的,去了要先从前台做起,还不能直接上手操作。不过这正合我意,我毫不犹豫地申请了进店实习。

玲姐因为凑不够开店资金,也只能先给别人打工,我们被分配到了同一家店。那家店有七八个医师,店长给我和玲姐分配了一个师父,帮助我们尽快上手。

培训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和玲姐就开始上班了。我们的工作主要是为前来咨询的顾客答疑解惑。

师父跟我们说,跟顾客聊天的时候是有话术的,一般主动上门的顾客,多多少少都对自己的容貌不太自信,我们只要挑她们的缺点说就行了。比如鼻梁塌陷,皮肤松弛,脸比较胖之类的,就算顾客真的长得美若天仙,挑不出什么毛病,我们也可以说打我们的针可以延缓衰老。

我们这家店收费比较高,一般来的都是三四十岁,有钱又有时间的女性,她们对衰老的恐惧远超于一般人。

师父给自己打造了一个“高冷”的人设,在顾客面前往往呈现一种业务繁忙,忙不过来的状态。而我和玲姐的主要任务是给师父打配合,揣摩顾客的心理,说不同的话。

所谓的配合,要么是诱惑,比如给她们看师父专门整理的本子,里面都是一些“冻龄女神”的照片,旁边写着她们的实际年龄。要么是吓唬,告诉她们不注意保养,就会长皱纹,长老年斑,被丈夫嫌弃。

一般这套说辞下来,很少有顾客招架得住,至少都会打一针试试效果。顾客同意了以后,我和玲姐就把她带到操作间,等着师父来做。

师父每次给顾客打针的时候,药品都是没有包装的,目的就是怕一些谨慎的顾客看出问题。

我私下里问过师父,她说药品都锁在二楼的储藏室里,不能放在明面上,以防相关部门突击检查。万一碰上检查,就说储藏室的钥匙在店长手里,店长出差了,拖延时间,找机会把药品换掉。

虽然知道药就放在储藏室,但是我一直没有机会去拿药。就这样我只能继续干着,等待机会,没想到,玲姐比我先沉不住气了。

我们这份工作,底薪非常低,实习期间每月工资不足一千元,要想拿高工资,主要靠绩效提成和绩效服务奖,这两项只有出师了才能有。玲姐赚钱心切,一心想尽快独立上手,师父也乐于成全她,一些简单的项目就让她上手操作,自己在一旁指导。

几次下来,玲姐就非常熟练了,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玲姐就可以出师了。玲姐充满期待,天天掰着手指算多久可以自己开店,多久能开豪车,住别墅。

玲姐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什么事都抢着干,而我也乐得清闲,天天盘算着怎么进储藏室。


一天下午,师父接了个活,要上门服务。师父刚走没多久,就来了一个女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约莫二十出头,怯生生地说自己叫许盈,想了解一下微整形。

说实话,我觉得许盈长得还挺漂亮的,很清秀,算是耐看型的。玲姐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下许盈,煞有介事地说她左眼眉弓处有些塌陷,皮肤有点发黑,面部还有一些小皱纹。

许盈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低着头不说话。玲姐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你可以先打一针玻尿酸试试,一针下去你就能看出效果。”

许盈点了点头,玲姐让我把她带到操作间,自己去给师父打电话。我领着她进到操作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为什么想要整形呢?”

许盈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她们都说我长得很土。”

听她这么说,我很震惊。她上身穿着糖果色连帽长袖外套,下身穿着阔腿牛仔裤,一双白球鞋。没有化妆,齐头帘,很学生气,但这个年龄段的女生不都这样吗?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玲姐就回来了,她向我招招手,我就跟着她出去了。

玲姐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跟我说:“师父一时半会回不来,又不想把这个客户让给别的医师,说这个很简单,让我做,你在旁边帮忙就行。”

我疯狂地摇头,表示拒绝,玲姐叹了口气:“早晚都要自己做啊。”

我还是摇头,说还是等师父回来吧。玲姐懒得跟我废话,转身去找别的医师借储藏室的钥匙。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出师前唯一能拍到储藏室的机会,便打定主意,先跟着她去储藏室拿药,再借机劝她。

玲姐借来了钥匙,我们去了储藏室。里面各种药品凌乱地堆放在一起,连下脚的地都没有。我顺手拿起旁边的一盒药,发现这盒药早就过期好几个月了。

玲姐很快就找到了一盒玻尿酸,拆开把盒子扔在了地下。我小心翼翼地跟玲姐说:“还是等师父吧,万一给人家扎坏了就麻烦了。”

玲姐白了我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走,我拉住她,指了指满储藏室的药说:“这些都没有生产批号,有的甚至都过期了,安全性根本没法保障。”

“那么多人都打了,不都没问题吗?”玲姐戏谑地说,“你真是死脑筋,想要变美,就得承担风险。”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快步跟上,还想继续劝她,玲姐突然脸色一沉,不高兴地说:“是不是因为我快出师了,你还不行,你就千方百计阻止我呀。”

我不知如何辩解,玲姐叹了口气,“你不想帮忙就在门口等着,不要在顾客面前乱说话。”说完就转身进去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该拍的都拍到了,明天就不用来了。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突然听到玲姐语气焦急地叫我,让我快去拿条热毛巾。

我立刻推开门冲进去,看见许盈蹲在地上,痛苦地捂住眼睛,玲姐哆哆嗦嗦地跟我说:“快去拿热毛巾给她热敷一下。”

我没有理会玲姐,蹲下来问许盈怎么了,许盈带着哭腔说:“我感觉发晕,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立刻通知了店长,并想拨打120,把许盈送到医院。店长一把抢过我的手机,说不用我管,送到合作的医院处理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店主所说的合作的医院,就是一个小诊所,他们每次出现问题,都送到那个小诊所处理。不过好在有惊无险,许盈最终没什么事。

但是之后的一个女孩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辞职后不久就得知,玲姐又出事了。她给一个女孩做微整形的时候,那个女孩出现了跟许盈同样的问题,送医的路上就已经完全没有光感了。

再加上在小诊所耽误了治疗,等这些人发现事态严重,送到医院检查时,医生告知,因为患者眼部周围的血管栓塞,导致失明,几乎不可逆。

后来,我采访了三甲医院的医生,他告诉我,他们医院光今年就接诊了三个因为微整形出现失明情况的患者。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个可能是注射的位置出现偏差,另一个可能是药品本身不合格。

失明女孩的家人向机构和玲姐提出了天价赔偿,机构负责人百般抵赖,一口咬定是玲姐操作不规范,让玲姐负责。

玲姐根本没钱赔给人家,她之前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之前背着我们接电话,其实就是催债公司打来的。

对方的家人一纸诉状,将玲姐和机构告上了法庭。

我的节目制作完成播出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这家杜克乐美容机构被相关部门查封。喵哥也扬眉吐气,获得了年度策划奖,在台里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很多。

播出当天,玲姐给我发微信:“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是记者,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说完,就拉黑了我。

玲姐的话,让我心里很难受。我挨个删除了当初一起参加培训的学员,她们中的很多人还不知道玲姐出事的事情,朋友圈里仍然满屏的微整形操作的视频和图片。

我国正规的医美机构约有9500家,而“黑诊所”则超过60000家。不知道其中有多少速成班里的同学正在大胆操作。

*文中插画均为原创,版权所有。

编辑 | 韩水水

插画 | 阿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