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死于矿难的矿工,始终吃相凶猛

矿工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工作之一,陈年喜不少亲朋旧友在成为矿工后丧命于矿难,发小朝子就是其中一位。朝子天生的凶恶吃相,成了他命运的一种隐喻。

朝子是个好吃家。他惊人的吃相第一次显露,是在一九八六年春天,他刚过十二岁。

那是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开的花是梨花,“穷人莫听富人哄,梨子花开正下种。”老家的春天,就属梨花开得正应景。桃花杏花山杜鹃都在路上赶,它叶子也没长开一片就开了。

在我们中学,操场西边有一个乒乓球案子,墙根有一棵梨树,老得不成样子,粉白粉白的梨花开了,花瓣儿落了一案一地。朝子端了满满一盆糊汤(玉米糁汤,老家方圆主要的饭食),趴在乒乓球案子上展开了他前无古人的大吃。

那盆糊汤太满了,端不动,只有趴着吃。没有板凳,案子的高度远远超出了朝子蹲姿的高度,朝子一只腿跪着,努力地向上引着身子,才能支撑起身体的高度和重量。

他先是用嘴吸吮,沿着盆边儿,糊汤实在太稀了,里面除了钢蓝钢蓝的天,也有一枝梨花在开。他用筷子努力地去挑,筷子上只有一层浆,糁粒与水很快分开、沉淀,反倒更稀了。盆面一角浮着一堆用来下饭的发黄的酸菜,像污浊的水面上浮着一条小船儿,载了货,要去很远的地方。

酸菜是去年冬天家里腌的萝卜缨子,朝子妈每星期为他准备一小桶,用盐和蒜调了,可以尽够吃。在山里,它们一直要吃到三月底接上地里的新白菜。

那时,家家都忙,朝子妈尤其忙,她是生产队队长。除了家里春播秋收,缝补浆洗,一茬压着一茬外,生产队也忙,别人不上工她得上。

娘老子没功夫管朝子,他四岁时就跟着姐姐小丽往学校里跑。先在课堂上捣乱,用小棍儿扎同学们的屁股,扒他们的裤子,长大后慢慢就老实了,老师让同学回答问题,人家还没答出来,他答上来了。朝子十二岁便读了初中二年级,这在村子里算得上一个奇迹。

当时,学校食堂实行饭票制,见票打饭。一到时间,食堂窗口一长排趴着小燕似的孩子,举着花花绿绿的饭票和饭盆。同学打饭都用洋甆盆,深的浅的,白的蓝的,色彩五花八门,有细心的人家,在盆底上写上使用者的名字。

在粮食金贵且限量分配的年月,没人排队领饭时用碗,待你吃完第一碗,再打第二份,饭早完结了。

朝子端着的这盆糊汤用去了饭票一斤半,如果用碗来盛,就是四碗。他吃得山呼海啸旁若无人,他的嘴像河马的嘴,阻截住了倾泻的饭流,但还是有汤水从腮边流下,他用筷子挡了回去。吃到一半,大约是饭已经冷却下来,他端起盆往嘴里灌,电影里好汉们大碗饮酒似的,但气势要足得多,逼真得多。

初春的风湿寒,带着梨花的甜腥味,混合着数不清的万物尘屑在空气里游荡。朝子把它们的一部分也灌进了肚子,他的小肚子很快就鼓了起来。

朝子不知道有些人在偷偷看着他,这其中就有我。我们两家是邻居,平日里我和他常混在一起。同学们诧异朝子为什么突然吃得这样凶猛,只有我知道:他把饭票弄丟了,在这之前他整整饿了一天一夜,这天早上,他爹刚刚给他缴了灶粮。

日月如捐,我和朝子一晃到了二十多岁。

一天早晨,太阳刚冒出山尖,我把牛赶出圈,牛还没来得及张口吃草,朝子骑一辆大红摩托车,冲过来,喊,放啥牛,明天我们去背矿!他拍了拍红艳艳的油箱盖。摩托车没有熄火,声音轻脆,消声筒吐出一圈圈浑圆的“突突”。它崭新、锃亮,像一个初嫁的新人。偏盖上一行字:南方125。

朝子邀我入伙,去离家二百多里外的灵宝金矿背矿。

上世纪八十年代,河南灵宝发现了储量丰富的金矿,矿主们集聚于此疯狂开采。有开矿的,就有偷矿的,偷来的矿石在私人碾坊里选炼成金子后,卖给银行柜台。偷矿大家不说偷矿,叫背矿,既是背,自然算正经营生。

背矿没有现成的矿可背,要到几千米深的矿井里,自己把矿石从矿茬上打下来。矿茬有厚有薄,品位有高有低,除了砸矿的枝术,还得有眼力,识货。打了没金子的矿石,背下山,与没背无异。

背矿险,打矿难,但高收益依旧吸引来各路淘金者。当时,灵宝屯扎着数不清的背矿队伍,规模从三五十人到两三人不等,也有打零独干的,叫独角客,那是最不怕死的人。

一九九零年是朝子从事背矿的第四个年头。他初中毕业后不愿读书,在村里浪荡了两年就上了矿山。起初给人开矿、打车、开三轮,感到太累,就开始背矿。在当时,村子里不少年轻人靠此为生。朝子起初单干,后来和人结伙,这辆红色摩托就是他靠偷矿石换来的钱买的。

作者供图 | 家乡村落

我与朝子加入到一个老乡的队伍里,这是一支老牌的队伍,经验丰富。这一晚,风高月黑,我们去一个叫185的矿井背矿。

我们一行人每人屁股上别一把小锤,一根钢钎,再夹着七八条编织袋子,上了两道天井,下了一道竖井,走了三千米平巷,终于到了采场,人已经晕头转向,没一点力气了。采场刚刚放过炮,浓烟与尘屑铺天盖地,对面难辩你我。上一班工人下班了,下一班还在路上。这家矿厂工人们施行的是两班倒,班与班中间有二三个小时的交接时间,对于背矿者,这是唯一绝佳的时机。

所有人开始疯狂打矿。

采场的倾斜度近五十度,双脚几乎立不住。采场是随着矿体的形态形成的,一段高,一段低,我们在高处勉强站直身子,低处只能半趴着,把口袋铺开在矿茬下面的地板上,一手锤,一手钎,在矿石面上拼命的锤打。

矿石坚硬得钢板一样,怎么也锤打不下来一块,钎头打击得矿石火花四溅。采场上没有灯泡,大家都把手电筒含在嘴里,光柱随着身体晃动而闪烁。有运气好的,面对的矿石因为经过炸药爆破而松疏,很快整好了一袋子,他们在矿袋上再套上几条袋子,扎实了口,把它猛地推滚下去,袋子很快下了平巷。人人心情激动,期待它们很快会出洞,而后进入碾坊,最后变成黄澄澄的金子。

这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事。这种事,说突然也不突然,早在预想当中:矿上的管理人员到了。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带了枪。他们冲着采场轰了一炮。

朝子回到杨寨岭时,已经是三天后,他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有当夜回来的,有一天、两天后回来的,朝子是最后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他一定死在了外面某个地方。那一夜,我们损兵折将,没有背回一块矿石。

所有人都睡下了。炊事员老李在切一只冬瓜,他要为大家准备明天的早饭。突然听到捣门声,他推开门,一个人木头一样歪倒了进来。老李喊了一声,是朝子!大家哗地一声起了床。

朝子并没有昏迷,只是站立不住了,他光着脚,鞋子早不知丟在哪里了,脚上血迹斑斑,浑身只有一条裤头,裤头也开了裆,像没门扇的门,那地方尽显无遗。

这一回,朝子又一次展示了他凶猛无伦的吃相。

伙房的大铁锅里还有半锅饭,大家吃剩下的晚饭,准备明天加水再热了做为早饭稀粥吃的,这叫拌汤。

老李给他盛上了一碗,拌汤还冒着热气,热气在碗面上氤氤氲氲。朝子就坐在地上靠着灶台,大家还没来得及给他换上裤子,朝子就披着一张床单。

朝子接过来就往嘴里倒,他倒很又准又快,像往水缸里倒一瓢水,待老李第二碗端上来,那手上的碗已经底朝了天。晚饭已经吃过几个时辰,拌汤在锅里已经蒸发结块而粘稠,没有半点汤汁了。它在朝子的嘴里怎么变成了流体,顺着喉咙进入肠胃的,这魔术似的吞咽壮举把人镇住了。

朝子一连吞了七碗,直到锅底见亮。

老李一边走马灯似的盛饭,一边掉眼泪,那眼泪一颗颗掉在了饭碗里。

朝子翻了翻白眼,说,饱了。咕咚一声倒了下去。

朝子大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朝子给大家讲了那三天的经历:那天,枪一响,所有人都傻了,接着像马蜂炸了窝。朝子从采场滚下来,顺着平巷乱奔,他已经忘了来时的路线,他觉得顺着铁轨一定能跑出洞口,出了洞口就有办法回家了。

他顺着地上的铁轨跑啊跑,后面的追赶声渐渐弱下去,消失了。好在虽然慌乱手电还在。也不知跑了多远,地上的铁轨消失了,迎面的是一道黑乎乎的石墙,上面一排残孔。虽然是第一次进矿洞,朝子也知道,这是一条死巷,就是巷道打到了这儿,没有价值或别的原因,停下了。这时手里的电筒光渐渐弱了下来,朝子知道电池快耗尽了。

他顺着轨道往回走,为了节省电,只能亮一阵,黑一阵。不知道走了多远,朝子看见巷道的上侧有一道亮光,亮光从一个窟窿照下来,像一只喇叭花张开来,在地上形成一个浑圆。朝子扒在窟窿上向上看,上面是一个空空的采区,有一溜大灯泡亮着。虽然没有看到人,但知道这里一定有人施工。朝子仔细看了看,窟窿边堵着两根枕木,他用力顶了一下,窟窿立马就扩大了。

沿着窟窿上去,走不多久,一群人过来盘问他是哪个洞口的,朝子说,自己人,185的。那群人说,你他妈啥自己人,这里是186。随即被鞋带捆了双手,押到了一个石头房子里。房子是一间值班室,除了满满当当一屋子叫叫嚷嚷的人什么也没有。

抓他的那伙人扒了他的上衣,顺带拉出来打了一顿棍子,让带信给家里拿钱赎人。朝子在石头房子里关了一天一夜,换班时,那伙人中的一个人说,这小子是跑单帮的,会不会饿死?一个说,放了算了,人太多了,关不下了。

朝子顺着一条沟往下走。沟里洞口不多,也没有公路,头顶上架设了无数条索道,矿斗在索缆上呼呼着来回,小飞机一样。山根上有一匹匹骡子在驮矿石,有的往东走,有的往西走。朝子走进了一个工棚,大约是都上班去了,里面没有人,案板上有一颗白菜,有一盆子冷馍。

朝子拿起了一个就往嘴里塞。馍还没咬下来一口,当头挨了一闷棍。糊里糊涂又被送到了一个铁皮房子里,房子里有几个穿迷彩服的人,不容分说又戴上了手拷,顺带又打了一顿。他们扒掉了朝子的裤子。这是防止逃跑最有效的方法。

那伙人后来放了他。总之,三天里,朝子记得被打了两顿棍子,没有喝一口水,记得秦岭山真大呀,像到了怎么也走不到头的天边。

贾把式是村里最出细活的木匠,但这些年,村里早用不上他的正宗手艺了,倒是那些一只板凳都做不好的小青年,成了城里的香饽饽。贾把式要说还有活,那就是给人打棺材,房子可以不修,家具可以不打,村子里人死了总是要埋的。

2015年中秋这天,贾把式又接了一个活:打一口白木棺材。棺材看上去样子差不多,但级别却差了许多级,白木棺级次最低,不但工艺不要求,板材也尽可随便,一个词,便宜。

这口白木棺材是打给朝子的。

三天三夜,棺材打成功了,桐木的。贾把式随手一抱就抬起来了,真轻。贾把式躺进去试了试,脚头还有一尺的空,嘴里说,好,好。这棵桐树在贾把式家猪圈旁长了三十多年,一人合抱不过来,只是被啄木鸟掏了一个大洞,年年一群马蜂作窝,吃亏的人不少。贾把式记得,前年,还是朝子帮忙用油锯放倒的。巨大的树身倒下来,像天塌下来似的。

虽然是桐木的,虽然没挣到几个工钱,贾把式还是在大头的横板上雕了龙凤图。龙张牙舞爪,凤鸣九天,活生生的,要飞起来,龙鳞与凤羽片片纤毫毕现。这是只有柏木棺才配得上的雕花图。

作者供图 | 朝子的坟地

朝子在外面出事了,矿洞天板落下来一大片,人被压扁了。

村里去收尸的几个年轻人还没有回来,与矿老板谈不拢命价。老板说人是被方便面噎死的,他吃得太猛了,一人啃了半箱。但收尸人看着朝子虽然嘴里含了一嘴方便面渣子,明明是被石头塌死的。双方就僵持着,谁也不让步。那矿洞太深了,中午回不来,老板就买了一箱箱方便面,大家午歇时干啃。那些年,矿山一直都是这样。

贾把式一边给棺材刨光,一边叹了口气:哎,吃相太凶的,没个善终的。又说起了前朝古人。

当时矿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搞得清楚,因为现场几个人没一个活下来的。

不过,啃的方便面倒是弄清楚了,是有名的面,牌子叫六丁目,因为那牌子的字太潦草了,有人误读成六丁日,也有读成六丁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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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陈年喜

编辑 | 崔玉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