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高山中的羌族人,为什么只能在迁徙中“求生”?

丨深谷高山中,有羌族人的根丨

▲正在山间作法的羌族释比。

-风物君语 -

在迁徙中

繁衍生息

羌族是中国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历经岁月沧桑以及数次大迁徙,最终落脚于岷山的高山深谷之中。他们在迁徙中无奈又辛苦,但始终不舍的是自己民族的传统与骄傲。

羌族,奔波在迁徙路上的古老民族

▲山间的羌族牧羊人。

羌族,这个名词在八九十年前对羌人来说是陌生的。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尔玛”*,只知道自己说的是“乡谈话”。羌,自古以来就是外人对这个群体的称呼。(*羌语,或写作“日麦”、“日唛”,意为“我们”或“本地人”)

“尔玛”们随着汉族的不断扩张而向西迁徙,先是游牧于甘肃、青海一带的河湟地区,而后再向西,一支上了青藏高原,成了藏族的一部分,一支向西南入蜀,融入西南诸部,也有人直接接受了汉文化。

▲北川县西窝寨。羌族主要居住在四川省岷江上游的大山之中。群山环绕,是不少羌寨的最大特征之一。

但是,仍然有这么一群人,坚守着自己的文化,跋山涉水,行至岷江上游,把自己泼洒在高山深谷之间。星辰一般散落于此的,正是如今的羌族人。这一支迁徙而来的古羌人后裔是古老的羌文化的火种。他们所做的一切,皆是本能,是为了生存,是为了繁衍。

2008年,宁静再次被打破,一场大地震袭击了汶川、北川、茂县在内的羌文化核心地带。处在深山中的羌寨,在地震中严重受损,一些寨子原本就不通公路,生活在此时显得更加艰难。这些村寨中大难不死的羌族人,不得不开始新一次迁徙,迁往邛崃南宝山。

迁徙,意味着前途未卜

▲搬迁前的一家人,每个成员的脸上都有着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而在小女孩的脸上,我们还看不出离别前的愁绪。

离开熟悉的故土,面临未卜的前途,总会产生一丝丝不安。环境的变化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紧张感,这是人的本能反应。

不得不远离祖祖辈辈居住的寨子,高山深谷之中的羌族人,心中是纠结的。一方面,不通公路让寨子和外界的沟通十分困难,有的人一辈子没有走出过深山;另一方面,对种地为生的他们来说,土地就是一切,搬了新家,还能不能有以前的收成。安土重迁,是中国人的一种对家乡的固执偏爱,羌族人也不例外。

▲祖孙俩背后就是羌族的传统民居羌碉。

一旦决定迁走之后,“哪些东西该留下?哪些东西该带走?”成了困扰搬离前的每个家庭的问题。牲畜无法带走,只能变卖。祖屋更是带不走,或出售或遗弃,别无他途。所有的家当必须由人力背下山,再由汽车运走。他们能带走的也只有这些可触可及的日常用品。从深谷中连根拔起,一定是痛苦的,可是只要人还在,就能在新的土地上扎下根,安放自己对于安居的渴望。

▲正在凝望深谷高山的羌族老人。

突如其来的灾难,使得深山里的羌族人再次背井离乡,也让他们再一次审视自己的文化。更重要的是,这深山之中,有祖先的灵魂,有主宰万物的诸神,有他们时不时回望的历史。种种一切,如何带得走?

劫后重生,启示是对传统的珍重

2009年的春节,是大地震后的第一个春节。汶川县夕格羌寨,飘散着劫后重生的唏嘘感慨。不幸中的万幸,夕格在大地震中只有一人丧生。老人们说这是得益于夕格羌人对神灵没有过分的冒犯。这让人们对早已有些疏远的传统文化,又亲近起来。

虽地处深山,夕格并不是与世隔绝的,电视早已走进家家户户。屏幕上展示着这个世界的精彩,也悄悄占据了本属于传统仪式、娱乐的位置。这一次,被雪藏了多年的彩狮,重新在寨子里欢腾跳跃,传递着古老的祝福与祈盼。

▲羌族彩狮。

大灾之后,夕格的村民们祭祀神灵显得更加虔诚。羌族人以白石代表神灵,白石放在哪里,神灵就在哪里。他们登上屋顶,以公鸡、酒肉、香蜡祭祀天神“纳擦”;他们走进山坡上的树林,祭祀树神;他们也会走到后院,祭祀羊神,跟牲畜说上几句话,虔诚的人认为,人能通神灵,牲畜当然也能通人性。

▲正在杀羊的一群羌族汉子。

▲正在祭祀山神的羌族人。寨子里的人认为在山顶插三根系上红布的木杆可以镇住山神。

2009年6月,大地震一年之后,在茂县松坪,羌寨里又一次恢复了“祭山会”。天刚刚擦亮,全村男子手持木杆,登上山顶,摆上祭品,对着山上的石塔,祭拜天神、山神。这是对传统的回归。每当村中有男孩降生,村民就在山顶垒一座石塔,每座塔都代表一个生灵,是羌族人生生不息的见证者。

▲羌寨成人礼。男孩脸上稚气未脱,甚至个子还没有猎枪高,但他从此可以自豪地称自己为男子汉。

另一边,松潘大尔边寨,正在举行一场隆重的成人礼。男孩的母亲一早就蒸好了月亮馍馍和太阳馍馍,这是她的孩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她不允许自己有丝毫马虎。父亲则领着男孩在门前用桑柏枝升起桑烟,用火灰画上各种吉祥图案,等候着宾客的到来。在男孩爷爷的主持下,十多位长辈手捏酥油、灰面,依次抹在男孩额头,外公随后将猎枪与佩刀递到男孩手中。羌寨又迎来了一位勇敢的男子汉。

释比,羌文化的守护者

▲五佛冠、豹皮衣、神杖、羊皮鼓,这些是一个释比的基本装备。

释比,是羌族中能通神灵的人。他们一直承担着祭祀、驱鬼、镇邪的重任,对万物保持敬畏的同时,也守护着羌文化的血脉。身穿兽皮衣、头戴五佛冠或兽皮帽、手持神杖、身背羊皮鼓,他们总以这副装束,为村民们解惑、治病、祈福。

▲香港街头的释比杨贵生父子。来到香港表演的父子二人,对香港的一切感到陌生。杨贵生释比说这里没有“神的气息、鬼的气息”。

随着现代科学的普及,已少有人请释比出山排忧解难。释比由人人敬重的主持者、调节者,变成了学者眼中的文化传承者,游客观众眼中的表演者。这一古老的文化正在慢慢凋零。但是,他们心中对自然的敬畏,对天地的感恩,会一直流淌在羌族人的血脉中。

▲汶川县直台寨的释比王明强。

释比们深情凝望着高山深谷,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棵草木,每一块岩石。羌族人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乔迁新居的他们,是幸运的;背井离乡的他们,又是悲伤的。归根结底,这次迁徙不过是生活的新一个章节,是归属感的又一次重塑,是羌族悠长历史中的一个逗号。

文丨伊森

图编丨鲸鱼

摄影丨高屯子

第二、三小节内容取自《羌在深谷高山》原文有改动

参考资料:

王明珂《羌在汉藏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