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华尔街”到旅游名地,山西平遥经历了什么?

丨白银帝国往事丨

▲古城黄昏。摄影/斩风

-风物君语-

纵横欧亚九千里

称雄商场五百年

一个对古建筑一窍不通的人,到了平遥,往往会被“热闹”所迷惑。

在灰黄色古老城墙的包围下,票号、镖局等挂着博物馆牌子的窄小门脸,间或掺杂在熙熙攘攘的商业街之中,于热情商家的积极叫卖和窗明几净的商铺衬托下毫不起眼,甚至显露疲态。

▲傍晚时分的平遥古城商业街。摄影/安铎

如果说古城内的一切都古色古香,那么在护城河之外的不远处,围绕着城墙的除了宽阔的马路,还有拥挤的商铺,数不尽的商贩叫卖着“平遥特色”,连锁酒店的招牌又大又高......

仿佛一切都在用力叫嚣着:这城里城外,皆为旅游而生。

▲古城的夜晚,可以格外喧闹。摄影/斩风

往前追溯几百年,古城街市的热闹程度恐怕只增不减,可那时的平遥“纵横欧亚九千里,称雄商场五百年”,靠的可不是旅游业。

黎明之前

蛰伏千年的战事前沿。

龟城平遥位于表里山河、两山夹一川的山西中部,“东拱帝师,西连秦蜀,南通太行,北入云山、雁门”,凭借有利的地理条件,得到了历朝历代统治者的重视。

▲平遥地形图。绘/Paprika

“旧城狭小,东西二面俱低,周宣王时尹吉甫北伐猃狁,驻兵于此,筑西北二面”是现存关于这座古城最早的记载。但那时的平遥,只是初具雏形的夯土城墙,尚且不是如今的模样。

时光流转,秦一统六国,推行郡县制的时候,平遥,才第一次以县的面貌登上历史舞台,唤名“平陶”。

▲与城墙相存相依的平遥。直到今天,平遥城区还被称为“古陶镇”。摄影/斩风

到了西汉,因缘际会之下,平遥透出“龙兴之气”,尚是代王的汉文帝刘恒所辖封地之都城,就在今平遥县中都乡桥头、冀壁二村之间,而汉景帝刘启,更是出生于此。

公元2010年,一个叫于正的编剧以此为时代背景,编写的大型宫斗剧《美人心计》热播,当然此为后话。

▲平遥夜戏。摄影/斩风

书归正传,在公元424年,平陶县为避拓跋焘名讳,改陶为遥,得名平遥,延续至今。

经历了唐宋繁华,人口激增的平遥,发展到元、明角逐之时,迎来了军事化的巅峰时刻

▲双林寺彩塑。战国时期的平遥是强大的赵国都邑之一,那时平遥称为“中都”。双林寺原名中都寺。摄影/石耀臣

明推翻元后,残余的蒙古贵族及扩廓贴木儿之流逃往塞外之后,一再南下,屡屡进犯。明太祖朱元璋五次亲征漠北,但仍未消除边患。于是大举修筑长城,驻扎重兵,保卫边疆。

而作为“西通秦陇,北达燕京,洵乎腹地”的平遥城,更是防御的重中之重。

“明洪武三年,重筑周围十二里八分四厘,崇三丈三尺,濠深广各一丈,门六座,东西各二,南北各一。后建敌台四十座……”,在“因地制宜,用险制塞”的平遥古城,无论是内墙的马道,还是外墙的敌楼、角楼、垛口、射眼、瞭望洞,都暗示着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激烈角逐。

▲平遥的古城墙,从外观上给人一种直观的厚重感。 摄影/陈彦

山水朝阳,龟前戏水,城之攸建,依此为胜”的风水思想也渗透其中,以“龟”为意象的城市布局,既含固若金汤之意,又寄长治久安之愿。

曙光初现

盐与火中开启商业传奇。

恰恰是战争,给平遥,乃至整个山西带来了商机。

为解决驻扎在宣化、大同、太原、延绥四镇40多万大军的军需供应,明政府特许商人供应边镇所需的粮食和物品。

作为交换,政府发给商人“盐引(食盐销售许可证)”,运城盐池作为北方重要的盐产区,为晋商发家提供了可能,于是大批山西商人靠输送边粮饷,提供军需,经营盐业,获取高额利润,并且利用地理优势进入北方边境市场,逐渐积累了原始资本。

▲运城盐池,因为池中的卤水浓度不一样、水温不一等等因素,出现了色彩斑斓的美景。 图/视觉中国

到了明朝中晚期,贫瘠的黄土地不能承受人口增长的压力,越来越多的山西人被迫离开土地,外出经商。

与此同时,徽商依靠两淮盐场和广阔的南方市场,在贩盐的行列崭露头角,盐业利润空间减少,晋南商业重镇地位下降。

都说绝处逢生,紫禁城里频繁燃起的熊熊大火,和兴修宫殿庙坛对油漆彩绘的需求,照亮了晋中颜料商们的地下金库,也使他们在北京城站稳了脚跟。

▲明朝中晚期紫禁城大火列举。设计/Q年

作为国家级“特大工程”,传统建筑彩绘需用矿、植物颜料装饰,耗费巨大,其中部分矿物颜料就出自山西。

明末清初,天下大乱。靠战争赚得第一桶金的晋商,在清初康熙出兵新疆,平定准噶尔叛乱之时,再次充当起了“运送粮草”的角色。

可乱世谋生,哪怕盆满钵满,到底也只是钻政策的空子,没有保障。波折的经商之路,和士农工商的社会阶级划分,让对前路担忧的晋商在发家之时,便明白与官僚阶层搞好关系的重要性。

而与官宦建立强联系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入内部,入仕,成为晋商大家族的必选之路。平遥古城中辉煌的文庙,不同于晋商“窄门窄户以聚财”的建筑理念,以高门大户的形象屹立其中。

▲文庙里悬挂的用来祈福的“魁”牌,“魁”有“首”与“第一”之意。图/视觉中国

随着晋商与官僚系统联系的日益紧密,晋商的生意,从大发战争横财的道路过渡转型。

依靠战时与游牧民族建立的联系,在和平年代,晋商也开始根据畜牧业的特点,与少数民族进行边境集市互贸。

▲位于晋中市祁县的乔家大院。图/视觉中国

春夏之交,晋商车载绸布、茶叶、烟酒、金属工具等深入蒙古大草原,不取钱财,而是折成幼畜,暂不提取,交由原主代养。待到秋冬,牲畜长大,膘满肥壮,晋商们便拿着账本收取牛羊,赶回内地赚得差价。

▲12年前的“苏大强”,在电视剧《乔家大院》中扮演孙茂才。截图/腾讯视频

若所收牲畜的价值多于牧民欠款,便发盖有商号印章的“钱帖”抵账,方便牧民凭帖向晋商购物。高度的灵活性让晋商在草原上建立了独特的信用体系,和蒙古各界建立了良好联系。

▲位于晋中市灵石县,有民间故宫之称的王家大院,相比平遥的“马家大院”,更像北京的四合院,带有浓厚的官宅色彩。图/视觉中国

渐渐地,晋商足迹遍布全国,甚至垄断了中俄边境贸易,业务扩展到俄国、日本、中亚。山西,也成了与北部、东北和西北贸易的交通要道。

可就晋商的辉煌而言,这只是个开始。

高光时刻

搬不空、填不满的“中国华尔街”。

▲日升昌。图/视觉中国

创新,是晋商崛起的关键所在,也是平遥拿到“晋商发源地”称号的制胜秘诀。

长治、晋城发达的丝织业带动了平遥一带染坊和颜料业的发展,染料商依托晋商的人脉与经验,把的生意拓展到京津地区。频繁的钱货往来,让他们成为山贼土匪眼中的肥羊。

再加上嘉庆年间灾荒不断、暴乱频发,一次运回山西的大宗镖银被抢,运银者个个身首异处的恶性事件,让晋商们头痛不已。

▲中国镖局博物馆。摄影/石耀臣

平遥西大街一座朝北的染料行 “西裕成”的总经理雷履泰,随机应变,将在京津一带卖染料收来的银子借给需要在当地用钱的山西商人,再让他们的家人在山西把银钱交给平遥总号,规避长途运银的风险。

随后,西裕成在全国各地的分号都开始了“拨兑”业务,雷履泰向东家李大全提议,将颜料坊改为专营汇兑的票号,在李大全的支持下,专营存、贷、汇业务的“日升昌”开业。

▲“日升昌”票号旧址中展藏的古代兑票。图/视觉中国

临近的县城商家都从中觅得商机,纷纷效仿。平遥县相继出现了以蔚泰厚为首的“蔚”字五联号、日新中、协和信、协同庆、百川通等票号,并在全国各地设立分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金融网络,成为了“汇通天下”的票业主力军。

▲电影《白银帝国》剧照。该片讲述了清末民初富可敌国的山西票号天成元的故事。图/视觉中国

平遥票号业发展鼎盛时期,22 家票号因为晋商的贸易而兴旺。来自南方的丝绸、茶叶经由这里运往内蒙古和俄国,大量的木材经由这里运往南方。

山西票号主宰着当时中国的金融流通业,被西方人称为“Shan Si Bank”(山西银行),宋蔼龄更是称平遥的票号一条街为“中国的华尔街”。

▲中国钱庄(票号)博物馆,又称“协同庆钱庄博物馆”。图为古代的钱庄金库。图/视觉中国

中晚期的清朝,一天比一天动荡,票号只解决了银钱的往来安全问题,但信件的往来、物品的运输、人员的安全,依旧没有保障。

一些武艺高强的人常常被富商大贾聘请,为商旅保驾护航,称为走镖。专护富人和官宦财产安全的,称为坐镖。业务的扩大让镖师们时常产生势单力薄之感,于是出现了三五结群的小团体,镖局的雏形初现。

▲中国钱庄(票号)博物馆中馆藏的古代钱庄保险箱。图/视觉中国

但彼时,平遥早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经商遗风,形成远至归绥城(呼和浩特)、库伦(今蒙古首都乌兰巴托)的旅蒙商和远至恰克图、西伯利亚、莫斯科的旅俄商两大商帮。

加上从广州到恰克图的南北商路与汉唐形成的丝绸之路东端延长线西安—潼关—太原—北京在晋中平原的平遥、祁县、太谷交叉会合,使晋中成为华北伸向中国西部、西北的货物重要集散地。

松散的镖师团体不能满足如此大量的押镖要求,咸丰五年(1855),精通武艺、对“平遥商帮”了如指掌的王正清,在平遥城内开设了”同兴公”镖局。有镖师十几人、马车近十辆、骆驼二十余峰、骡子二十匹。由王正清任总镖师,镖师均为其弟子。

▲同兴公镖局博物馆。摄影/陈彦

庞大的平遥商帮和镖帮极大程度地促进了平遥与异地商业、信票、银两的往来,使平遥“同兴公”镖局的镖源骤然增加。到了光绪中期(1890 左右),“同兴公”镖局人数多达 130 余人,马车 20 余辆,骡子100 余匹,同时可出 3—4 趟镖。

而镖局的足迹,更是远至肃州、兰州、成都、宁夏、包头、北京、西安、洛阳、重庆、汉口、济南、天津、齐齐哈尔。

直到二十世纪初期,平遥的票号和镖局,依然如日中天,但高潮之后,要走的往往是下坡路,平遥晋商们也不例外。

登高跌重

列强入侵,镖局票号倒闭关张。

▲梁村,清代巨商的故宅大院外,玩耍的孩童。这些记载了晋商传奇的宅院,留下了见证过历史的青砖灰瓦。 摄影/斩风

虽说晋商发家靠的是战争,而且每逢国难,也总能寻得新的商机,但从元到明再到清的改朝换代,说到底,终究是中华民族内部的政权更替。

亡国灭种的危机来临,没有人能幸免于难船坚炮利的资本主义国家,打开中国大门之后,便开始设银行,试图挤入中国的汇兑市场,清政府更是陆续成立中国通商银行、户部银行(1907年改名大清银行)、交通银行,并予以更多特权。

▲清代光绪二十四年,中国通商银行十两面值的银行钞票。图/视觉中国

这些银行都以汇兑为主要业务,且不惜降低汇费招揽业务。加上社会动荡,武昌起义后,日升昌被抢白银达101000两,财物折银54630两 。可这些尚不足以压垮“汇通天下”的平遥票号。

真正让票号们不堪重负的,是以不变应万变、墨守成规、滋生腐败、放松管理的“自杀式守旧”,屡屡拒绝当局者共建银行的邀请,错失良机,在激烈的竞争环境和动乱的社会局势中,票号资金周转不灵,日益亏损,只得接二连三破产倒闭。

在平遥票号大厦将倾之际,镖局的日子,也一天不如一天。

▲同兴公镖局设计成木材模样的镖箱。图/视觉中国

汽车、火车、枪支弹药等西方科技随着列强进入中国,再加上电汇、电信业的发展,依靠冷兵器和自治土枪保驾护航、车马运输的镖局,费用高、效率低,自然无法满足当时商业发展的需要,镖局就此没落。

1913年,同兴公镖局彻底关张。相比平遥商帮的崛起,这些曾经富可敌国的晋商们破产的速度之快,让人始料未及

▲平遥推光漆器制作工艺。摄影/斩风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留给后人无尽的财富。从科学的管理模式到“信义天下”的晋商美名,从完整的古城建筑到勤俭的生活方式,至今仍是平遥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又见平遥

繁华依旧的游览胜地。

一如开头所言,今天的平遥,总是热闹的。热闹得没有“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世界文化遗产”该有的庄严,甚至过分活泼轻快,让人不禁产生“过度商业化”的怀疑。

▲莜面栲栳栳、香草肉、碗秃、凉粉在平遥随处可见。图/图虫·创意

东边吆喝着山西手工醋,西边叫卖着冠云牛肉块,前面店门口的漆器闪闪发光,碗秃、刀削面家的小二拼命揽客,从头到尾守在路边的观光车工作人员贴心询问……

▲平遥古城牛肉博物馆中栩栩如生的展品。图/视觉中国

满街吆喝的山西特色、舞动灯光的主题酒吧、文艺清新的街边小店……就连要收门票的镖局、票号博物馆里,都摆着私人小摊,除了兜售纪念银锭,还有拉弓射箭的体验场所。

▲平遥古城酒吧。 图/视觉中国

甚至破旧的工厂,都被改建成了“平遥国际电影节”和“平遥国际摄影节”的巨大展场,和又见平遥的剧场一起,填补着平遥文娱生活的空白,创造着越来越多的就业机会。

当你置身南大街拥挤的人潮,看着随处可见的售票中心代售着景点和《又见平遥》的门票,听着开观光车的司机们在大街小巷穿梭揽客、带着耳麦的导游拿着小旗子大声解说。一个恍惚间,恐怕会分不清今夕何夕,仿佛还身处《又见平遥》的剧场之中,又突然联想到这高度的商业化,或许就是晋商的再现。

▲ 《又见平遥》根据同兴公镖局由盛转衰的真实历史故事改编。与全国各地的实景演出一个最大的不同是,观众没有座位,演员没有固定舞台,很多场景都是演员与观众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一种真正地融入其中的感觉。 图/视觉中国

靠做买卖维持生计也好,发家致富也罢,不过是在这片黄土地上讨生活的人们,祖祖辈辈为数不多的出路,根本没有好与坏、高与低、上与下、优与劣之分。

有的只是生活,也许不那么精致,但足够真实的生活。

▲一个普通的家庭,孩子在玩耍,妈妈在制作西红柿酱。 摄影/斩风

而当我们来到平遥,除了观看保留完好的古建筑,体验浓浓的晋中风情,更重要的,就是参观土生土长的平遥人们的日常,看见他们,才算看见平遥。

▲火柴厂的部分居民生活区。伴随着工厂由兴盛到衰亡,那些初进厂时的年轻姑娘小伙们如今已是青丝白发,而那一排排盛满了他们喜怒悲欢的房子也老了。 摄影/斩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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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章鱼

图编 | Geethan

设计丨Q年

地图编辑 | Paprika

参考资料

胡小伟《看平遥晋商如何起家》

徐滇庆《平遥晋商的故事》

郭一先《平遥票号:金融史上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