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躁郁症的农村女孩:自杀三次,如今我想好好活着

在乡村,抑郁症因为缺乏社会认知,通常不会被认为是疾病,患者因此背负更深的误解和污名。女孩杨帆17岁那年被确诊抑郁症,除开病疼折磨,她一直经受着疾病带来的耻感。

清早醒来,杨帆便开始哭泣。杨帆母亲正在客厅吃饭,她着急和丈夫一起去市场进水果。抽泣声传入耳朵,她烦躁起来,将碗摔在地上。

杨帆父亲在院子里发动三轮汽车,听到摔碗声,他也发了火,他冲进屋踢开杨帆的房门,抡起拳头锤她的脑袋,揪着她的头发给了她一耳光,骂女儿是“没出息的废物”。

见吓坏了的杨帆不再哭出声,夫妻俩坐上车出门了。这是2006年春天,杨帆17岁,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连续多日,她每天陷在沮丧绝望的情绪中。她的反应变得迟钝,情绪总是慢同学半拍。上课时,她会忽然流泪。记忆力下降,从前能轻而易举记忆的知识点,现在复习却变得困难。

在学校坐立难安,她请假逃回家中。父母无法理解,强逼她返回学校,过不了两天,她又逃回家里。学校里关于杨帆的流言也越来越多。

杨帆祈求母亲:“班上同学都说我有精神病。你能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吗?”但父母认为她只是“想要逃学、缺乏锻炼、矫情”。

这天早上,杨帆莫名哭泣,父亲打了她。父母离开后,家里一片死寂。杨帆坐在床上,泪眼模糊地凝望着自己房间里小小的坏掉的窗格,天光明亮,她却觉得屋子格外阴暗、冰冷。窗台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小农药瓶,还剩下四分之一的药水,是去年父亲让她灭跳蚤用的。

杨帆喝下农药,迷迷糊糊地在窗边坐着。约2个小时后,她听见门口传来自己从小常听到的、柴油三轮车发动时的“突突”声,是父母进货回来了。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

听到母亲开门的声音,浑身瘫软的杨帆努力掀开被子,身体前倾,控制不住地脸朝下摔到地上,母亲上前扶起她,杨帆哭着告诉母亲自己喝了农药。

杨帆的父母一起将女儿抬到车上,一车苹果还来不及卸货。母亲将意识模糊的女儿搂在怀里,哭了一路。杨帆喝的农药属于低毒,量并不很大,抢救也及时,洗胃之后在医院观察了一个星期便出院了。

出院后,母亲带杨帆去当地市区的一家精神疾病控制中心问诊。一名须发尽白、略显富态的医生给杨帆看诊,杨帆和母亲试图将连日来的情况告诉医生,对方却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们,只让她们照着药方开药回家。

在我的印象中,杨帆本是一个善良开朗的女孩。我们是舍友。高一那年冬天,我骑自行车摔伤了胳膊,羽绒服蹭了好大一团污渍,杨帆主动提出帮我擦洗羽绒服。

她把毛巾打湿后又拧干,从两个袖子开始把羽绒服整个儿擦一边,涂上肥皂擦了一遍,还要用清水再擦洗两遍。同寝的姑娘惊叹杨帆把羽绒服擦洗得如此干净,问她是否能帮自己也擦擦。

杨帆累得喘气,还是应承下来:“行,明天。”我从未见杨帆在学校里拒绝别人。逛街、捎东西、帮忙打扫、去厕所……她无时无刻不善解人意,对任何人都有求必应。

和杨帆走得近了,我才了解到她内心的自卑和压抑。杨帆的父母靠水果零售谋生,开着一辆农用柴油三轮车出摊、走街串巷。夫妻二人忙于生意,认为在物质上满足孩子就够了,不擅长表达爱意,更疏于关心青春期的女儿的心理变化。

杨帆每星期有二十块钱生活费,那时,学校食堂吃顿饭要花上一块钱左右,杨帆再想添置生活用品几无可能。有年夏天,杨帆的球鞋被脚趾顶出一个洞,母亲忙着进货没时间陪她买新的,她坐在床边拿针线缝,没想到越缝越烂,她就穿着那双露脚趾的球鞋一直捱到周末放假。

那个星期,她抵触去操场、食堂、厕所等人多的地方,想将那只穿着破洞鞋子的脚藏起来。回家路上她看到一个捡破烂的老人,两手又干又黑,绿色的棉线裤子卷起边儿。

17岁的杨帆觉得自己也这样落魄。在家人那里感受不到肯定和关爱,自卑又敏感的杨帆希望获得集体的认同,她努力合群,但需要拼命迎合的友谊让人疲惫,没多久她就开始独来独往。

杨帆试图通过学习成绩证明自己。高一时,杨帆的成绩能排在班级前十名。当时,班上的老师更偏爱活泼外向的学生,杨帆性格内向,鲜少获得老师的关注。

一次数学课,全班有16个同学做错了数学题,老师唯独让杨帆一个人站在教室外罚站。杨帆的英语成绩在年级名列前茅,高二那年学校举行英语竞赛,她意外地不在参赛名单之列。

这让杨帆认定老师不喜欢自己。渐渐地,她索性主动落单。她脸上再难见笑容,眼神迟钝,同学聚在一起谈笑,唯独她毫无反应。

学校里关于杨帆的流言多了起来,“精神病”“奇怪”这样的评价环绕着她,有时,同学还会当着杨帆的面吐槽;体育课三五成群的活动,杨帆一走近,兴奋聊天的同学们立马噤了声。

距离高考还剩几个月时,一次她和邻座男生发生争执。那男生很恶毒地对她说,“你有病就去看医生!”杨帆坐在座位上,脸因为羞愤涨得通红。

当天下午,杨帆没有出现在教室,晚上也没回宿舍。之后半个月,杨帆的座位常常空着。

杨帆遵照医嘱开始服药,药物的副作用显现,杨帆不再无故哭泣,但也不会笑,话很少,眼睛空洞无神,每天木然地吃饭睡觉,就像一台机器。杨帆家的气氛变得沉默。

一方面,杨帆父母对女儿愧疚又担心,另一方面,他们对抑郁症不了解,认为女儿得的是“精神病”,这病无法治愈,她的人生已经“废掉了”。

他们内心觉得不光彩,也担心村民散播关于女儿的流言,影响杨帆以后的婚事,选择对外隐瞒杨帆的病情。很长一段时间,杨帆母亲都埋怨父亲,觉得他对孩子太粗暴,把杨帆害成这样。

杨帆父亲则总是沉默,他辛劳一生希望孩子替他出人头地,对孩子们要求严格,现在,这个梦一下子碎了。一次,姑姑和表姐来家中看杨帆,杨帆听见父亲在姑姑面前哭。

杨帆才知道:父亲也会为她伤心。她一直希望找出证据证明父母爱自己,父亲的眼泪让她确认了这一点,思量几天,她决定振作起来,回学校继续复习,完成高考。

重回教室,因为严重的神经衰弱,杨帆很难集中注意力,她强迫自己反复背诵考点,实际上她只是机械地张开嘴巴,那时她甚至无法将书本上的句子连起来读,更别提理解和记忆。

2006年6月底,她拿到自己的高考成绩,444分,能上一个普通专科。那时候她已经极度厌弃外界,只想呆在家里;父亲也认为专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学历,她便结束了自己的读书生涯。

高考完,杨帆一直住在家中,父母对她很小心翼翼。一年后,她产生耐药性,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变得暴躁易怒,经常和人发生口角。

有一次母亲陪她买衣服,讨价还价之时,杨帆认为店主是试图攻击她们,她把衣服摔在地上,骂起人来,店主出来推了母亲一个趔趄,她扑上去要和人家打架,母亲连拖带拽地把她带走了。

杨帆母亲为此难过了好几天,路人像看精神病人一样看待、躲避自己女儿的眼神深深刺伤了她。不久,杨帆母亲带她去省会医院治疗,在那里,她又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

她们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每天花费2000多块钱。她血压低,母亲给她买猪头肉,自己干吃馒头。母亲节俭的行为刺激了她,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寒酸无助,哭闹着打碎菜碟子,肉撒了一地。

母亲只好偶尔在食堂打一份青菜。“后来我妈跟我说, 她收拾撒在地上的肉的时候,觉得扫进簸箕里的都是被撕碎了的钱。她在收费口排队交费,想到我不可理喻的样子,在人堆里哭起来。”

杨帆新换了药,人也变得兴奋,总是叽叽喳喳手舞足蹈,像个两三岁的小孩子。但总算又有了一点人的样子。

作者图 |杨帆攒下的病历

在家中住了几年,父母考虑到他们在的时候尚可以养活她;一旦他们老了,她的处境会很艰难,开始为她安排相亲。一个相亲对象家境贫寒、无业、身材肥胖,杨帆和他一起出去吃过两回饭,家人就开始商量让他们结婚。

杨帆在家里哭闹,“你们就这么着急把我脱手,随便找个什么人就要把我推出去打发了!”她的母亲只是哭,杨帆身高1米70 ,长相也不差……

但眼下,还有什么人肯跟她结婚呢?2008年,杨帆的妹妹考入重点大学,那天,妹妹和同学聚会回来,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杨帆正在吃药,妹妹脸上的兴奋刺痛了她,她端着水杯默默回到自己的屋里。

对照妹妹的前程似锦,她想到自己是个病人,无法进行日常的社会交际,学历也不高……联系到家里安排的结婚对象,她感觉人生已经完全没有指望。

说不清是一时冲动,还是仇恨开心庆祝的家人,杨帆服下一周剂量的安眠药。客厅里的欢笑声传递到耳朵里,她开始觉得害怕和不甘,哭起来。

妹妹听到哭声进屋,看到她扔在地上的安眠药包装纸,杨帆告诉妹妹自己吃了药,家人再度将她送到医院洗胃。

此后,父母对她的人生大事愈发重视起来,四处托人为她安排相亲。渴望被爱的杨帆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爱情上。

2010年8月,杨帆相亲遇到一个瘦高个男孩子,肤色白,头发留三七分,会唱歌。他个性有些忧郁,一直没有工作。大雪过后马路上厚厚的冰还没化开,他推着电动车把自己那些失意和不满 对周围的感受讲给她听。同病相怜的感觉让杨帆的心里觉得安全和温暖。

认识一个月,他们便结婚了。婚后她住在丈夫家里,因为长期服用镇定类药物,杨帆每天早上要睡到八九点,没结婚前,父母早饭从来不敢打扰她睡觉,公婆却无法忍受,明里暗里讽刺她。

一天早上,杨帆正在睡觉,公公突然推开卧室的门,开始责骂她。只穿着睡衣的杨帆倍感难堪,她拉上被子,公公的责骂越来越难听,她躁狂发作,举起床头灯砸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嚷骂起来。

公公开始骂儿子,“整回家里这么个东西给你父母吊丧!两口子都在家里睡大觉喝老人的血,还觍着脸在我面前摔打东西!你就让这个疯婆子气死你爹妈!”

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的丈夫也狂躁起来,他翻身将她踹到地上,用拳头砸她,踢她。杨帆趴在地上,视线里只能看见公婆的脚,她觉得自己身为人的尊严被彻底碾碎了。

杨帆将自己受到如此侮辱的原因,归咎于父母急着把她嫁出去。她给远方上大学的妹妹打电话, “她们都想让我死,我没地方可去,没地方可去……”

父母连夜把她接回了家,在家里,她醒了哭、骂人,哭累了睡,母亲进屋喊她吃饭,她开始推搡母亲、哭嚎着骂他们嫌她是累赘,急着把她脱手,不是人……

杨帆母亲气得扇了她一巴掌,“读书读不成,变成这个疯样子!这么多年,我忍着你,让着你,你横竖立不起来,在外面受了气,回家里拿你亲生父母撒泼出气!你一辈子都成不了个人!一辈子就这么窝囊!”母亲说完便推门出去。

杨帆再度服下安眠药自杀。门外父亲听不到哭声,拍她的门不应,踹开门发现她静悄悄躺着,立马叫母亲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

那天,父母把她抬上车,母亲的泪簌簌地流,街坊邻居挤在门口,像是欣赏某种奇观。父亲低声呵斥母亲,看着门口看热闹的大人小孩,欲言又止。

杨帆经历了第三次洗胃,做血液透析,安眠药渗透进血液里,半夜里发起烧来……年轻的医生来来去去束手无策,最终父亲托关系设法请来院长,才终于将杨帆抢救回来。

杨帆睁开眼睛时,父亲抚摸着她的头发,泪从眼角淌下来,“孩子啊,父母的心都是肉,这样的事再也经不起一次了。”

杨帆想起2006年她被确诊为抑郁症之前,父亲眼角眉梢还带点中年人的野心和果断,短短几年,他已经精神萎靡,两鬓斑白。

杨帆生病的消息在村里传开,邻里认为她得的是精神病,见面时都会绕开她,避免和她说话。觉察到这一点,杨帆尽量不出门,有时一个月也不外出一次。

杨帆离了婚,转院去河北省第六人民医院,在那里接受系统的治疗,她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多年来,她一直为自己的不幸寻找替罪羔羊,埋怨父母粗暴,老师同学冷漠,其实她自己也一直畏惧世界的种种难题,也抗拒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住院之后,医生开给她的药剂量也变少了,或许因为对症,杨帆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

作者图 | 杨帆在医院就诊

2011年冬天,杨帆通过相亲遇到现任丈夫陈亮。陈亮的母亲早逝,他15岁便外出打工,吃过苦,人也忠厚。恋爱一个多月后,杨帆犹豫是否告诉陈亮自己的病情,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杨帆担心再度被对方嫌弃。

最终,她还是抱着分手的决心向陈亮坦白。陈亮毫不在意地说,没什么,有病了咱们就去看,我给你看。结婚后,杨帆过上了一段相对平和的生活。

陈亮在建筑工地工作养家,杨帆做起了家庭主妇,她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免不了有情绪急躁的时候,但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努力控制,陈亮也时常赞美她温柔贤惠。

结婚后,他们计划着攒钱买一套电梯房,首付攒了十几万,陈亮却莫名瘦了30多斤。2015年秋,陈亮去医院检查出患上糖尿病,患病后由于免疫力低下,3个月后,他在外出吃饭时又感染上乙肝。

来往各地医院半年多,攒的首付钱花光了。父亲劝杨帆和丈夫离婚,她的泪扑簌掉下来,丈夫的温和宽厚让她开朗许多,听她说起那些难捱的往事,他会抱着她默默流泪。

她的生命,好像经历了漫长严寒的野草在春天一点一点恢复生机,现在她汲取营养的土壤要流失了。杨帆拒绝了离婚的提议,她要成为丈夫的支柱。

家中两个病人,开销大,她开始跟随陈亮一起跑工地,他站在脚手架上工作,她在下面拿给他需要的锤子或螺丝钉;陈亮抽烟,她在网上查阅资料,将抽烟对于糖尿病患者可能的影响,监督他戒烟戒酒,陈亮不希望她情绪激动,也很听妻子的话……

一年下来,丈夫的病情渐渐控制住了,人也慢慢胖回来,生活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自患病以来,杨帆总是怀疑自己的存在毫无价值,在帮助丈夫治疗的过程中,她变得自信了。

她决定,得独立做些事情,有底气地活下去。杨帆听说一位亲戚自考了二级建造师,她也想试试。她开始准备成人自考,她抗拒出门工作,计划拿到更高的学历后,可以在家接些工作赚钱。

杨帆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时间表。一周学习6天,每天7点起床复习功课,按照在学校上课的节奏,每学习45分钟,休息15分钟。书桌安置在窗边,杨帆特别喜欢早上,阳光落在书本上的那一刻。

*文中人名为化名,部分信息有模糊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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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张若遥

编辑 | 崔玉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