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为何丢掉北美:豪氏兄弟的立场、旁观者的质疑、帝国的犹豫

英国自打丢掉“日不落帝国”的称号后,总是忘不掉落日余晖前的意气风发,在怀念叱咤七海的同时,他们也有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为什么丢掉了北美?以当时英国不可一世的国力看,不论对手是谁,只要开战,英军一定是马到功成,传檄而定,但“龙虾兵”(英军诨号)却在北美栽了跟头,折了威风。

英国人为什么败了?从后世的资料看,似乎能够将失败原因归结为三个方面:豪氏兄弟的立场、帝国的犹豫,以及最自欺欺人的说法——这场仗根本打不赢。

痛苦的反思

与解释胜利的原因相比,解释战败的原因总是更为困难的反思。尤其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英国付出了四万人伤亡和五千万英镑的军费之后,仍然永久性地失去了北美的领土。没人能轻易地给失败找出个原因。

当年的英国人将这次难以置信的、彻底的失败当做一位不请自来的访客,好像不去管他,他最终会识趣地离开。1785年,约翰?亚当斯成为美国第一位拜访英王宫殿的公使,他回忆这次出访时说,无论自己什么时候走进房间里,英国官员们都转过头不想看他,因为看到一个美国人总是让他们痛苦地想到不愿承认的沮丧现实。

美国签署《独立宣言》

英国人回避失败的另一个办法是“精神胜利法”:受到流亡亲英派胡说八道的影响,伦敦新闻界口径一致地说大部份美国人开始考虑要不要重新加入英国的问题。他们还说,本杰明?富兰克林在从巴黎回去的时候,差点被费城的百姓用石头打死,因为他们很气愤地指责他将大家带入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英国新闻界一贯喜欢为自己“找面子”,他们倾向于否认事实,而不是坦率地评判这次惨败,因为那样将会让英国政府颜面扫地,使人们怀疑那些老爷们到底有没有能力带领整个国家。

事实上,从1763年开始,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就严重错判了北美人民的愿望。这几位大臣满不在乎地认为,1774年英国的大军压境将会迫使殖民地屈服。他们傲慢的态度,让他们没有发现北美人民抵抗到底的决心。他们还错误地认为,英国军队的优势地位将迅速摆平1776年的“叛乱”。

从各方面看来,历史都已经证明了他们的错误。北美十三州人民给了英国人许多次改变路线的机会,有好几次提议甚至让人隐约看到一个美国版的“一国两制”方案。最终英国拒绝了所有的提议,他们这么做的基础是:英国主权不容分割且必须归于英国议会。善于玩政治游戏的英国人认为必须从精神上控制殖民地臣民,所以任何让步都将导致失败。

除此之外,英国人这种不容谈判的态度,其实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傲慢,它超越了政治和体制的具体意义,而直接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势,让英国人将美国人视作低等生物,不配与英国讨价还价。

不过,美国独立战争的结果说明了英国的外强中干,他们的优越感只是一种幻想。当然,英国人无法接受失败的事实,所以需要有人主动承担责任,可是在甩“黑锅”的过程中,几个当事人都不打算承认自己是导致“溃败”的罪魁祸首

威廉·豪的理由

1779年五月下旬,英国下议院启动了全体会议模式,以讨论被称为“北美战争行动”的失败。这种自揭伤疤式的要求是由威廉-豪提出的,他前一年才卸任英军北美总司令一职,他返回英国后被封为威廉爵士,这个骑士封号是为了奖励他作为英王军队的指挥在北美战场的表现。

威廉-豪

尽管有这个荣耀的封号,可豪一回国就遭到了铺天盖地的批评。这些批评主要指责他和二哥(理查德·豪,英海军中将)对于北美殖民地的同情、暧昧态度,他做出的军事决策基本上都旨在拖延,而不是结束叛乱。豪利用自己议会成员的身份要求下议院召开特别会议,以此来回应他的批评者,并澄清自己的名声。

为了回应那些指责他在纽约战役中“反常”谨慎的批评者,豪提供了一份概括性的解释,他表示,自己要履行的最重要职责是:不希望让国王陛下的军队在达成目标的条件尚未充分的情况下行动。他十分清楚,军队所承受的任何重大损失都无法迅速轻易地得到复原。

威廉-豪戎装

豪并不承认自己希望通过和谈结束冲突的想法。相反的,他找到的理由是他作为英军统帅所做出的决策,实际上,他成功实现了自己所宣称要实现的目标,即英军以最小的伤亡占领纽约及其港口。

不过,犀利的批评者将抨击的重点放在豪未能在长岛乘胜追击,从而彻底消灭逃散的美国士兵这一事件上,如果当时出击的话,本可以让整个大陆军投降。关于这个指控,豪大度地承认说,当时他的士兵们的确热情高涨,如果得到进攻命令,他们也许能攻占布鲁克林的堡垒。但他坚持认为,这样一场战斗并不划算,英军势必要付出极大伤亡后才能得到胜利,他认为这毫无必要。

因为豪的按兵不动,华盛顿得以聚拢残部,全身而退,保住了大陆军的血脉。豪暗示说,批评者们将战争看得太容易,他们只是在对一个战争决策进行事后评判,而这个决策是在紧急时刻基于正确的战略考虑而做出的,也就是说,身临其境的决策者并不拥有这些“事后诸葛亮”在战后的“先见之明”。

豪表示,他在长岛和曼哈顿的几次行动中的战略谨慎是职业军人的素质,严格地出于军事上的考量,而大众批评者和庙堂肉食者都缺乏对此进行批评的专业能力。

这场争论的规模急剧扩大,几名当事英国军官被传唤出庭作证,他们认同了豪的说法,认为总司令推迟对布鲁克林高地的正面进攻的决策在战术上是正确的,这样的进攻的确可能会造成重大损失。

他们描述了北美的情况,从侧面同情了豪在决策时面对的不利情况,这些军官表示,北美十三州的人民对英国充满敌意和怨恨,他们憎恨英国政府,在这种环境中,英军没法自由行动,陆军无法在离开舰炮射程之外的地方长时间作战。

另有所图的批评者

军官的证言引起了两位杰出批评者的注意,查尔斯?福克斯(Charles Fox)和艾德蒙?伯克(Edmund Burke),这两位辉格党人从一开始就反对战争,反对乔治三世和他手下那帮大臣们对北美的压迫政策。

查尔斯?福克斯

福克斯直言不讳地维护威廉·豪,他宣称豪是无辜的,被人当成了替罪羊,转移了人们对英国政府里真正的罪人的谴责。他近乎失去理智地诘问:我们损失了两万五千人。我们为这场遭天谴的北美战争消耗了几千万英镑。谁才是这次错误决策的罪魁祸首?问题难道不是在这里吗?谁将我们引入了战争之中?

乔治三世

福克斯的发问游走在刀锋边缘,因为谴责国王几乎是叛国之罪,也违背了议会讨论中大家默认的潜规则。就在大家怀疑福克斯是不是犯忌讳的时候,他将自己的火力投在了一个更为安全的谴责目标之上——乔治·杰曼(George Germain)。杰曼是英国派驻北美的管理官员,实际上类似于一个总督,正是他下令攻击纽约城,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艾德蒙?伯克

伯克同意福克斯的观点,他第一个站出来向豪表达了尊敬和谢意,他认为豪很不走运,在一场既不必要也无法获胜的战争中被任命为了总司令,除此之外,这名职业军人并无过错。

包括豪在内,没有人预料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转变,议题正滑向不可控制的危险领域。那些质疑豪指挥能力,或者质疑他对北美的同情程度超过了对英王忠诚程度的议员坐不住了,他们呼吁结束讨论,因为事情已经变成不计后果地对政府的批评。

但是豪坚持认为应该继续进行讨论,他声称没有什么比他的名誉更为重要,而他觉得自己仍然蒙受了不白之冤,还未被完全洗清罪名。试图攻击乔治·杰曼的福克斯同意豪的建议,认为这场讨论十分重要,无论如何也应该继续下去,他认为豪爵士揭开了黑幕,在议会多年的粉饰和否认之后,终于有人促使真相浮出水面了。

杰曼的反击

乔治·杰曼没有料到,“黑锅”会传到了自己背上,他现在有必要回应那些对于他在战争中的行为的批评。杰曼出于礼貌,十分不情愿地表达了对于豪的尊敬,并且他不赞同后者的名声被群氓们抹黑。但是他也坚定地相信,他作为管理者,让豪及其二哥拥有了压倒性的军事优势。

他明确表示,从这个国家派遣出去的军队完全有能力通过彻底扑灭叛乱,以及收复殖民地来实现最初的目标。杰曼的话,暗指豪搞砸了一切,虽然拥有无可匹敌的军事力量,但豪未能完成任务。

另外,杰曼指出豪和其他的英国军官夸大了北美大众对“叛乱”的支持程度。从他得到的情报(主要来自北美亲英派)来看,只有四分之一,至多三分之一的殖民地人民是坚定的叛乱者,其余的人要么是亲英派,要么根本不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杰曼拿出了证据,他说参加英军的北美人比大陆军总数还要多,大陆军一直存在征兵问题,华盛顿想要六万人,但他从未能召集超过两万人的部队。

针对杰曼的说法,豪要求进行反驳,但是请求被驳回了,此时下议院已经投票决定结束这次讨论。其实,很多人都明白杰曼的说法站不住,他严重夸大了亲英派的数量和影响力,大约只有五分之一的北美人口是英国拥趸。

沉默的幕布

从豪的角度来看,这场质询的结果只能说勉强接受。一方面,他的批评者们闭上了嘴,没有人再提议说他应该被剥夺爵士身份,或者接受军法审判;另一方面,抛开战争细枝末节的东西之后,在更大的关于战争的理智与可行性之间的争论中,豪成了一名悲剧英雄。

在他身后的支持者同情他的遭遇,认为他被赋予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无论怎样施展军事天才都无法完成这一任务。对于议会中一贯反战的人来说,豪是受害者。

圣詹姆斯宫

但是,对于大英帝国在北美殖民地的扩张行动的支持者而言,豪的证言似乎回答一个尴尬的问题:因为不得民心,所以英国输掉了这场战争;或者说,傲慢地态度,让英国人错误地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尽管不愿承认,但日不落帝国似乎正在迎接夕阳。

这场由豪发起的精彩论战,从未获得过官方认可。英国政府始终认为对“北美的失败原因”进行官方质询是不合适。与大张旗鼓地讨论相比,他们更倾向于闭口不谈,给整个事件遮上一层沉默的幕布。圣詹姆斯宫(英王宫)的态度是: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将北美十三州当做一道可以随着时间流逝自行愈合的伤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