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大脑有哪些思维上的Bugs?

人脑天生的思考模块、算法,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是为了在狩猎采集环境下传递基因而“设计”,不是为了道德、理性、发现事实。现在应用环境不同了,目标、用途变了。我们的直觉经常跟事实相悖,这是进化的历史或目的造成的。理性让人类辉煌,但它本来只是进化的副产物。只要不进行有针对性的教育,那绝大部分人都是不会使用理性的傻瓜。

如果把人脑比作电脑,那我们的思维就是软件算法。大自然开发的这套软件功能超级强大,甚至能知觉自己的存在。不过这东西好是好,但坑爹的它几十万年了还没发过升级版!现在这老掉牙的版本还是当初为了过狩猎采集的原始部落生活设计的,用来对付现代生活环境整天出错。下面让我来整理一下这些思维上的bugs。

我第一个想到的bug实际上我已经提到过很多次:羊群效应/从众心理(herd instinct/Bandwagon effect)。即我们default的算法是“相信周围大多数人相信的东西”。显然,在狩猎采集的原始时代,这个算法很合理也很重要,例如我们治病,应该吃大多数人认为能治病的东西,而不应该吃大多数人说不能吃的东西。

从逻辑上说,相信某理论的人数,跟该理论的正确性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这就是说,从众不能保证你是正确的。可是,如果你的设计目的是为了让生活在部落的古人更有可能传下基因,那么从众是个非常好的设计,甚至是种必然。认为周围大多数人在某件事上都错了,非常违反我们从进化而来的直觉。

现在这个bug导致多数中国人蠢蠢地去吃事实上很危险的中药,却拒绝无害的转基因食品,可见从众心理深深刻入了我们的基因。虽然我们稍稍想想就知道,“一个理论的对错跟有多少人相信它无关,真理往往在少数人手里”,但敢去想象“周围80%人在某件事上都是傻瓜”的人绝对是少数。其实,80%的人都错了的事例很难找吗?

所以,那些听说核辐射要来就拼命抢购食盐的人不是发疯,正相反,他们所做的正是大脑按标准算法算完后要他们去做的事。现代人还坐月子很弱智,那为啥有些女硕士博士也那么干?因为最有效压制自己从众心理本能的不是或不只是高智商,而是永远怀疑的科学、理性精神。

因此,“为什么那么多人会笨到信中医、反转基因”跟“男人为什么爱看黄片”的答案是一样的,都是进化惹的祸。我们被设计成“不懂的东西要从众、要保守”,所以从众信中医、对转基因怀疑,这是本性;男人爱看黄片因为男人被设计成“一看到那些线条就想上”——你要把猴王设计成跟女人一样扭捏,那猴群早就绝种了。

说两个低级bugs。我们怕什么东西?怕蛇,我们的近亲猿猴也怕。不难理解,在树上睡得好好的给蛇咬上一口,这可是无妄之灾从天而降啊。可我们现在不睡树上,现代生活里可怕的应该是被电击、被菜刀割、被汽车撞、被水淹死,而小孩遗传来的default思维里,这些东西都不可怕!于是,为人父母就得天天打补丁,给儿女的思维更新升级……

科学家让幼儿看风景图片,发现我们本能喜欢的环境里应该有树、有水、有平原、有变化的地貌……咦,等等,这不就是咱老家东非大草原嘛!所以钢筋水泥森林是“不美”的。虽然相比山泉水,自来水更卫生对我们的生存至关重要,但我们先天愚蠢的思维永远不会说:这厨房的水龙头看着真是心旷神怡啊。

不要和猪辩论——达克效应(Dunning-Kruger Effect)。科学研究显示:蠢人实际上远比自己想象的要蠢,聪明人则稍稍低估了自己的聪明。当然,这里的聪明很难定义和量化,因为不单指智商;虽然理解幽默的能力的确跟智商正相关。

不常见的思维bug似乎要就着例子才容易解说。“售后合理化(Post-purchase rationalization)”——买错东西之后找理由糊弄自己,以平息内心矛盾的自动思维程序――这就是女人花了大价钱买错东西后,明知上当还要说好的原因。

有一个思维bug叫“错误共识效应(False consensus effect,FCE)”,即人会高估与自己观点一致的人在总人口中的数量和比例。造成这个bug的原因可能是适应性进化,例如骗自己说是“正常人”、“一大群人中的一员”,有利于让心理平衡。也可能是其他思维算法的副产物,例如我们有选择性地记忆、回忆事情。没找到特通俗的实例。

错误共识效应这个思维bug影响到很多方面。商业上影响消费者的消费心理、管理上影响团队决策;公共问题如公共卫生上,烟民会高估跟自己一样没法戒烟的人的数量,增加戒烟公益宣传的难度;绝大多数中国人信中医,但病了会首选看中医的人只占信中医者的1/3。

人脑思维有一个很糟糕的bug叫“识别受难者效应(Identifiable victim effect)”——如果知道受难者有很多,反而不如只知道或看到一个受难者那么“同情”。这是因为知道我们能力、物质、同情心等不足以解救之后,平衡我们心理的一种设定。

例如,希望工程的形象广告用一个大眼睛小女孩比用一堆孩子的效果好;用被塔利班割鼻子耳朵的那个美女的个人照片,会比用一堆妇女的图片更容易说服美国人,让他们相信美军应该留在阿富汗。

否证/证实偏见((dis)confirmation bias)是进化而来、提高判断速度的思维算法。根据信息,人脑先产生一个假说,然后寻找支持的证据。我们对证实(确证、支持)的证据要求低,对证伪(否证、反对)的证据要求高。斯宾诺莎曾猜到这可能性,现在科学已证明,证实和否证的思维过程,用到的脑区都不一样。“证实”后的大脑活动跟“占有”非常相似。

数据真理妄想(Apophenia)是人倾向于在无意义的东西中发现特殊的规律、图案的一个思维bug。例如,有的赌徒相信自己可以在某些诗、画中看出香港六合彩的开奖号码来,宗教信众会在石头或者树上看到神灵。这是一种适应性进化。古代人看到风吹草动,就怀疑有老虎或人埋伏其中并宁信其有,从安全角度看是一种合理的选择。

声音和图像的数据真理妄想也叫做“幻想性视错觉(Pareidolia)”。进化让我们拥有世上最强的人脸识别能力,这过程一般只要100多毫秒,而且是不知不觉下意识地完成——能否识别敌友于我们那绝对是生死攸关哪!这种高级能力的副产bug让我们有时会把不是人脸的东西识别为人脸。有些艺术广告设计就利用了这个bug来打动我们。还有人说,他们在9·11爆炸的烟雾中看到了魔鬼的脸,所以认为美国是在受撒旦的袭击。

很多人缺乏分析纠正幻想性视错觉这个bug的能力。例如信徒们会在各种地方“看到”耶稣、圣母玛丽亚的脸向他们显灵。搞笑团体The Chaser曾经做过一小段视频讽刺这事,在youtube上搜索Chasers War on Everything –Holy Shit Happens可以找到。他们煞有介事地模仿教徒和神父,声称在马桶里看到耶稣头像。推荐!

关于星座跟人的性格,有几十个科学实验证实没关联。任何人如果相信同时出生的一大群人会性格命运相仿,都是巴纳姆效应、羊群效应、证实偏见的复合后果。我认为解决的根本办法就是在强制义务教育中加入科学方法论教育,强制学习、理解我们天生的认知偏差,并列为必考项目。

相信星座、属相是巴纳姆效应,即人会很容易相信一个笼统的、概括性的人格描述,觉得特能反映自己。这种天生的思维算法bug,和数据真理妄想现象一样,都是“主观验证(Subjective Validation)”。即仅基于自己的一些感受、经验,就相信某些事物之间有隐藏的联系,倾向于在无意义的东西中发现特殊的规律。这是数据真理妄想加上证实偏见后形成的错觉。狩猎采集生活进化出来的算法,到了现代社会显得很白痴。这是进化的遗迹。

大脑自身是个非常好的处理器,同时它也很擅长推测别的大脑怎么处理事情。当大脑有先天不足,无法推测别的大脑如何工作时,就形成了自闭症——他们没有想象别人意识的能力。我们这种想象别人意识的能力非常出色,例如“洋葱”式思考:“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他想那啥她”。

说自闭症患者很严谨,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不像他们,我们总是直接假定别人都有意识,其实别人的意识是个值得玩味的假设。哲学上有“子非吾”,科学(幻)上有AI,艺术上有僵尸……当然日常来讲这是个合理必要的假设,我们知觉的世界本来就是人脑对真实世界的一种诠释。

大脑推测别人意识的能力不可思议的好,除了“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他喜欢她”式的洋葱思维,我们还可以不借看到的实物凭空想象出一个意识的存在。这个能力的来历可能跟语言的使用有关。例如在古代,我告诉你刚才有个拿石斧的陌生人到处找你寻仇,那么巨大的进化压力有利于语言和想象别的mind的能力的形成。

大脑甚至强悍到可以把本无意识的东西想象成有意识,想象出个花妖树怪全不费力气。你有没有因为座驾死火或者电脑宕机就“打骂”这些机器,好像它听得懂似的?这个超强功能的副产bug是什么——无形无质的神鬼、万物有灵,这些对我们而言可以说是来得相当自然。

把上面提到的某些bugs放在一起,则可以解释为什么人会信教。

作者:OZTI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