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缉毒警察的自述:生活比电影更戏剧

五年前,因为一次偶然机会,我正式成为了一名缉毒警察。

许多人对这份职业不太了解,先给大家分享一件小事。

那天队里没啥任务,我就正常下班,开车往家走,突然来了个电话。我一看来电是保险公司,以为是刚办的车险回访,便靠边停车接了起来。

“您好,这里是××保险,根据您投保的良好记录,我们决定赠送您一份为期三个月的人身意外保险,如果您对我们的服务满意,在三个月后续保可以享受七折优惠。”

我一听,来了兴趣,平时出任务难免有风险,我正琢磨着给自己买一份。于是,我在电话里跟客服唠了半天,详细咨询免费月过后如何续保。

保险条件不错,我打算参与,客服开始跟我确认个人信息,姓名、手机号等。

一切进展顺利,直到客服问我职业。

我说:“缉毒警察。”

客服一下就沉默了,冷场片刻后,他说:“刘星辰先生,感谢您的积极参与,根据公司有关规定,您不符合参保条件。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我一句话没来得及说,电话那头就只剩忙音了。

当时觉得挺好笑,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心酸。

关于缉毒警察这个群体,之前被人们了解得并不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保密是为了保护我们,毕竟我们的职业太特殊太敏感了。

前几年《湄公河行动》热映,大家对缉毒警察讨论多了起来。前段时间超级火的《破冰行动》,也是以制毒村的真实故事为原型改编的。

这几天《扫毒2》上映,我特意提前去看了点映场,深有感触。

《扫毒2》里刘德华、古天乐两大戏骨飙戏很过瘾

★★★

五年前,我刚从重案大队调入缉毒大队,正好赶上一次大型清查行动。这种行动每年都有几次,主要是抓捕一些危害性大的人,维护社会治安稳定。

为了完成好这次行动,我们提前做足了准备工作,通过各种侦查手段在辖区里找到了四处疑似吸毒人员藏匿的地点,在行动当天进行抓捕。

抓捕很顺利,从晚上十点开始,我们通过敲门、开锁等方式陆续找到三户,抓住了五个人,经过尿检确定都是吸毒人员。

我们掌握的都是具体住址,抓人的难点就是如何将门弄开。

其中一户,对方死活不开门,我们找开锁公司把门打开后,他们已经把毒品冲进厕所,把吸毒用的冰壶都摔成碎片,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将吸毒者执行强制戒毒。

等把第三户人带回办案区的时候,天已蒙蒙亮,我们又奔赴第四户人家。

清晨五点半,大街上陆陆续续人多了起来。我们在楼下看,屋子的灯没亮。于是我们决定上去蹲守,等他们出门的时候一举抓捕。

功夫不负有心人,等了不到半个小时,门一下打开了,一个骨瘦嶙峋的男人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被我们直接摁住,一问姓名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人抓住了,接下来我们还要对他住的地方进行搜查,看看有没有毒品。可这个男人一听要搜家,就拼命反抗,我两个同事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把他按住。

我进屋子后很惊讶,这屋子地面是水泥地,墙面连大白都没有刮,对角线还刷着蓝油漆。进门是一张木头桌子,上面盖了一个防蝇网,里面是一碗剩饭和一盘剩菜。

正在这时,从里屋颤颤巍巍走出一个老太太,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墙,走到桌子附近时,她用手摸索了几次,才找到水杯,拿起来喝了口水。我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指,她根本看不见。

“小佳呀,你走没走,别忘了给我买药,不能再把钱花了,我都一个月没吃药了,现在疼得受不了了。”老太太冲着门的方向喊。

“妈!我还没走,警察来抓我,他们要把我抓走,妈!我就在门口!我被抓走了就没人给你买药了!妈!”男子在地上大喊大叫。

“警察?警察在哪?警察呀,你们可不能抓我儿子呀,我还指着他给我买药呢,我都一个月没吃药了。这个药是护肝的,我现在疼得受不了了,再不吃药我就不行了,你们可不能抓他呀。”老太太急匆匆向外走,脚下一个趔趄。

我赶紧一把把她扶住,她摸到我的手后抓得死紧。

“你给你妈买什么药?”我同事问。

“治病的药,我妈一个月没吃药了,再不吃她身体受不了,我妈的存折在我兜里呢,不信你看,我真的是去给她买药,你们要是把我抓走了,我妈就没人管了,死家里得你们负责。”

我同事往他兜里一摸,果然有一个存折,掏出来一看,上面只剩三百块钱。

老太太一个月有一千八百块钱的低保,这个月已经被取了三次,每次五百元,而那段时间毒品的零售单价就是五百元一克。

“你TMD一个月不给你妈买药!还把钱都取了买毒品是不是?!”我同事火冒三丈,拿着存折冲男子的头拍过去。

男子没吱声,但也不再挣扎了,老老实实被按在地上。

老太太死死抓着我的胳膊,不让我把她的儿子抓走。她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整日以泪洗面,把眼睛哭瞎了。

望着眼前家徒四壁的房子,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的老太太,桌子上一碗已经变黄的米饭和一盘不知道吃了多少顿的土豆,再回头看门口因为吸毒骨瘦如柴的男子,我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是否结过婚,有没有孩子,但目前的情况来看,别说赡养老人,现在根本就是这个失明的老母亲靠着自己微薄的养老金在养他。而他自己,说不定哪天就会因为吸毒过量而死去。

老太太被闺女接走了,女孩说她哥哥为了养老金,不让任何人来接母亲走,只要一有其他人出现,哥哥就动手打人,而且他吸毒后挥刀乱舞,谁也不敢靠近。

每次想起这个案子,我都挺难受,吸毒毁掉的不仅仅一个人,更是一个家庭生活的全部希望。

作者图|抓捕时收缴的毒品

★★★

缉毒不光是追抓吸毒人员,还要重点打击处理毒品贩卖。直到追根溯源找到并捣毁毒品工厂,案件才能算是大功告成。

2014年,很特殊的一年,全国开展了扫毒专项工作。我们当时抓获了一批毒贩,经查,毒品是从四川运来的,于是我和同事带着案件信息资料一起赶赴四川追查上线。

在四川新都我遇到了凯哥,缉毒同行。他参警时间没我长,但参加缉毒工作时间比我长得多,于是客随主便,在这里我们听从他的安排。

经过一段时间侦查,凯哥说基本摸清了毒品的来源,是一伙打游击战制毒的犯罪团伙,他们制毒的地点都在山区里,于是我和凯哥一起踏上了进山之旅。

凯哥说,进山的主要任务不是抓捕,因为山里地形复杂,即使发现了人也不好抓。我们要找到他们制毒的地点,然后等他们制完毒品离开的时候,在山外抓捕。

我问凯哥如何能发现制毒地点,凯哥说这边制毒有一个流程叫“放烟”,顾名思义在某个环节会出现很浓厚的烟。到时候,我们就根据烟追踪到他们,跟着他们往外走,通知外围人员抓捕。

时值七月,天府之国也酷热难耐。

凯哥在临行前拿了一条绒裤,还告诉我进山多穿点,我当时不以为意,觉得换成长裤长袖便足够了。

我和凯哥背着吃喝和睡袋来到山里。

一进山,我就开始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在三十八度的高温下把棉裤穿上。

这里的蚊子特别多,一条单裤毫无作用。我几乎把花露水倒在身上冲了个透,依然挡不住蚊子轮番轰炸。山里的蚊子特别毒,一口下去能起指甲盖那么大的一个包,奇痒难忍。

第二天,我身上处处是自己挠的血印子。凯哥虽然穿得比我厚,也好不到哪去,露在外面的脖子肿得粗了一圈,像得了甲状腺肿大似的。

我们就这样在山里走了三天,漫无目的地走,一边走一边看,直到第四天中午,才看到一处山坳里冒出了黑烟。

当时我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他们抓住,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是我们不能动,一是我们人不够,再是他们周围都有放风的,没法靠近。还有一个原因是毒品没炼制好,影响证据认定。

就这样我们远远守着这股烟又待了一天。

等到这伙人终于要离开,我们小心翼翼跟在背后,他们沿着山坳下的小路往外面走,每个人背着一个大背包,背包里就是毒品。毒品还需要结晶,他们现在背着的只是半成品,不过这个证据也足够了。

在翻到最后一座山时,我们确定了他们出去的位置,通知了外围警力。我没赶上这次抓捕,等到我们从山里翻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被抓了。

一共六个人,二十公斤冰毒半成品。

任务结束,第二天我就开始发烧。凯哥说是蚊子太毒了,还好我身体不错,坚持了这么长时间,要是在发现前一天发烧的话,他还得带着我出山,这样就没法发现这群罪犯。

我知道凯哥这番话并不是不关心战友,只是和缉毒工作比起来,他认为打击毒品犯罪更重要。

多年以后,我也懂得了,有时候在打击犯罪时,你必须要做出取舍,像我这种因为蚊子叮咬发烧对于在缉毒战线的警察来说,并不算什么。因为有的人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是生命,还牺牲了一辈子的幸福。

作者图 |毒贩子逃跑时被我们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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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缉毒同行陈忠,曾经将一个运输、贩卖二十公斤毒品的犯罪分子吴家乐抓获。

经过三个月的摸排蹲守,陈忠带领其他人将携带毒品的罪犯抓获。当时罪犯正打算将毒品带出广东,差一点就成功了。抓捕过程中,吴家乐趁机逃脱,但陈忠紧追不舍,在追出五百多米后一把将吴家乐扑倒在路边的水沟里。

两个人在水沟里,因为是夜晚,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吴家乐直接喊出了陈忠的名字,想让陈忠放他一马。陈忠几乎没做考虑,就给吴家乐戴上了手铐。吴家乐最终被判处死刑。

但事情并未因此而结束。

在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日子,陈忠的妻子在学校接到儿子后,被一辆飞驰而来的汽车撞上,两人当场死亡。开车的是吴家栋,罪犯吴家乐的兄弟。

虽然最后吴家栋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但陈忠的妻儿永远都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陈忠会不会思考,如果自己不是一名缉毒警察,他的人生是不是会顺遂幸福一点。

这是一个对于所有缉毒警察都很沉重的话题,我们不光自己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家人朋友也时刻提心吊胆。

这样的场景其实对于我们并不陌生,以电影《扫毒2》里一幕为例,苗侨伟饰演的缉毒队队长林正风就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在一次扫毒行动中,林的老婆因为劝阻一名正在吸食毒品的女孩,被女孩残忍割喉,最终殉职,留下不到一岁的女儿。

缉毒警面临的危险性在太多,林正风如果要给女儿一个幸福的童年,这份工作肯定是不适合的。但是林正风最后还是牺牲陪伴女儿的时间,选择将缉毒进行到底。

和陈忠相比,林正风无疑是幸运的,因为老天还留下了一个天使陪伴左右。

《扫毒2》中,林正风参加女儿学校活动

在电影中同样身为缉毒警察的谢家欣和邱世鸿却是最为不幸的。他们是林正风的左膀右臂,也是一对情侣,但是在结婚的前夕,谢家欣因抓捕毒贩,中枪殉职。这是一对连爱情都还没好好享受的情侣,最终被一枚子弹划出阴阳界限。

现实生活往往比电影更戏剧化。这些剧情离普通人很遥远,对于一名缉毒警察而言,却是不断地真实上演,甚至更为残酷。

在五年的缉毒工作生涯里,我似乎一直在黑夜里行走,周围所见皆是魑魅魍魉。他们对我畏惧、恐惧又怨恨,每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就是他们罪恶行径走到尽头的时候。与此同时,无尽的黑暗也一直伴随在我心头,我能做的就是不被它遮蔽双眼,在面对黑暗时自己心中保有一盏正义的灯烛。

这盏灯烛是全国千千万万缉毒警察的先烈前辈,是千千万万奋战在一线,置生死不顾来打击毒品犯罪的缉毒警察的信念汇集。

我知道,只要我不停下脚步,早晚有一天会走出黑暗,打破笼罩在自己心头的这片阴霾,让正义之光重新洒满大地。

—END—

作者 |刘星辰,现为缉毒警察